写了几个字,韩世忠抬起头来,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上,挂满了凝重。
这封奏折,不好写。
这次,他们兵不血刃生擒辽国大元帅兀颜光父子,紧接着奇袭黄龙大仓,一把火烧了辽军北境大量的粮草。
这两桩功绩,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将领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可韩世忠心里清楚,这功劳,他不能贪。
他洋洋洒洒,将杨再兴的功绩一一列举。
诸如阵前生擒敌军主帅的儿子兀颜延寿,为大胜创造了绝佳机会。
又比如,终于不再一根筋,开始接受一些比较“聪明”的战术,主动请缨,率兵偷袭敌军粮仓,以极小的损失,拿下了泼天战果。
同时,他也没忘了浓墨重彩地表奏曹成、何元庆等人的功绩。
在书信的最后,韩世忠笔锋一转,极为谦虚地表示,此战大胜,全是仰仗陛下天威,三军用命,将士果敢。
他韩世忠,不过是做了些微末小事,在其中穿针引线罢了,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意思。
写完,他吹干墨迹,仔仔细细读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一点儿瑕疵、纰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家陛下不是赵佶那昏君,绝不会抹杀任何人的功绩。
他根本不需要说太多,说得多了,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会让陛下不喜。
而且,他韩世忠一个泼皮出身,能做到三军元帅的位置,已经是祖坟上长出参天大树了。
人,得学会知足。
难不成,让陛下把龙椅让出来给自己坐不成?
韩世忠将奏折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入特制的牛皮信筒中,准备派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回东京。
就在这时,营地外,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人喊马嘶之声。
韩世忠精神一振,他猜,应该是杨再兴那帮人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
刚一出帐,就见曹成和杨再兴二人正并肩大步走来,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骄傲与兴奋。
尤其是杨再兴,原先那股子将门之后的孤傲之气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沉稳和干练。
他们这次,用区区数百人的伤亡,就烧掉了辽国赖以为生的黄龙大仓,可谓是大获全胜。
同时,二人对武松和韩世忠,也愈发敬仰起来。
他们之前,也跟辽人打过仗,可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惨烈无比?
何曾有过这般摧枯拉朽的大胜?
说到底,还是陛下和元帅的战法,太过于超前了!
尤其是陛下所创的“三三制”战阵,在巷战之中,对上数倍于己的辽人,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杨再兴甚至不敢想,若是当年他的先祖杨令公掌握了这种神鬼莫测的战阵,那所谓的“金沙滩之役”,还会是那般惨烈的结局吗?
“参见元帅!”
两人上前,对着韩世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韩世忠哈哈大笑,上前一人给了一拳,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干得漂亮!没给老子丢人!也没给陛下丢人!”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那个他视若生命的、装着御赐玉带的紫檀木盒,闭着眼睛一脸肉痛的塞到了曹成怀里。
“行啦,这仗打完了,玉带还是你帮老子保管。”
韩世忠一脸郑重,像是在托付什么无价之宝,“等北伐大功告成,你再原模原样还给本帅……要是少了一根丝线,本帅……饶不了你!”
曹成闻言,一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欲哭无泪。
我他娘……
他刚刚卸下这沉重的枷锁,痛痛快快打了一场大胜仗,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还没完全爽够呢,怎么这玩意儿又回来了?
替元帅保管玉带,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仗,他又没份儿了!
这岂不是……又得在后方看戏了?
看着曹成那比吃了黄连还苦的表情,帐前众将都忍不住哄笑起来,整个大营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就在韩世忠的北伐大军为了这场辉煌的胜利而欢欣鼓舞之时,一支气氛截然相反的队伍,终于颤颤巍巍地踏过了辽齐边境,正式进入了辽国境内。
这支队伍,正是之前武松派出的,以秦桧为钦差主使,成员大多是旧宋皇族余孽组成的“大齐使团”。
只是,此刻的他们,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一个个面如死灰,显得颓然无比。
因为沿路上,他们已经听到了风声。
大齐已经派出了北伐大军,由新任大元帅韩世忠率领,早于他们数日,便已向两国边境悍然进发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这支所谓的“使团”,到了辽国,会是什么待遇,可想而知。
怕不是直接被人家当成探子给宰了!
秦桧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不明白,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过一个正九品的太学学正,无权无势,陛下为何偏偏选中他来送死?
思来想去,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陛下是看中他为人方正,铁面无私,想让他借着出使的机会,多折腾折腾这些旧宋皇族。
最好是能把这些人折腾得在辽国境内叛变,那陛下便有了充足的理由,将这群废物连根拔起,彻底清理干净!
想通了这一点以后,秦桧一改往日的儒雅随和,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阴鸷而苛刻。
他把自己对武松的畏惧,对前途未卜的焦虑,全都化作了怒火,尽数撒在了赵佶等人的身上。
反正,赵佶等人虽被陛下亲封为公侯,但只有爵位,没有半点权力,在这使团之中,还是要受制于他这个手持节杖的钦差主使。
这几日内,秦桧对赵佶等人,动辄打骂,克扣口粮更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他还会以战马劳累,需要休息为由,强令这些前朝皇族下马步行,自己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以此取乐。
这荒唐的做法,早已引起了旧宋皇族的一致不满,可却没一个人敢说什么。
他们对于武松的畏惧,已经深入到了骨髓里。生怕秦桧这个主使,在武松那杀神面前随便说点什么,引得陛下不快,取了他们的性命,那可就遭了。
人群中,唯有年纪最轻的九皇子赵构,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敢地站了出来,指着秦桧的鼻子怒斥他拿着鸡毛当令箭,曲解陛下旨意,虐待前朝皇族。
结果,被秦桧下令,让护卫的军士拖到一边,一通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最终也只能屈辱地软了下来。
长途跋涉的艰辛,加上秦桧无休止的折磨,让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旧宋皇族,个个狼狈不堪,衣衫褴褛,跟逃荒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可他们却不敢多说一句,只能默默忍受。
秦桧却并不满足,他总觉得火候还不够,总想着再找个机会,好好地收拾他们一通,好让陛下看到自己的“忠心”。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一队辽国兵将,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