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寨之内,杨再兴已经杀红了眼。
三三制的阵型虽然撑住了局面,但随着时间推移,齐军的压力越来越大。
五百人,能守住的地方终究有限。
城门口的齐军,打退了辽军七次冲锋。
控制绞盘的那组人伤了两个,第三个士兵独自一人抱着绞盘的横杆,用脊背顶住冲上来的辽兵,硬是没让他们靠近半步。
箭楼底下的小组最惨,三个人对付了近三十个辽兵的轮番进攻。
一个战死,一个断了左臂,最后一个浑身是血,单膝跪在地上,依然握着短刀不肯倒下。
杨再兴杀退了面前的辽兵,回头扫了一眼战场。
到处都是血。
他的人,在一个一个地减少。
“大哥……你他娘的快点……”
杨再兴心中不断呼唤,把抢来的弯刀换到了左手,右手从一具辽兵尸体上拔出了一柄长枪。
这枪,不好。
分量太轻,重心靠前,枪杆还有一道裂纹,但总比弯刀强。
“所有人听令——”
杨再兴的声音从混战的战场中穿透出来,嘶哑却清晰。
“向城门收缩!保住绞盘!保住城门!其余的都不管!”
五百人,或者说,还活着的四百多人,开始有序后撤。
三三制小组交替掩护,一组后退时,另一组顶上,秩序井然。
辽兵趁势压来,被交替掩护的齐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又丢下十几具尸体。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杨再兴站在城门洞里,背靠城墙,胸膛剧烈起伏。
他身上不知挨了几刀,左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灌满了靴子。
但他不敢倒下。
倒下了,就站不起来了。
城寨深处,洞仙侍郎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
“冲啊!杀了他们!他们才几百人!怕什么!”
杨再兴冷笑一声。
这醉猫,跑得比兔子还快,叫得比驴子还响。
自始至终,洞仙侍郎都没有出现在战场的第一线。
他躲在重重辽兵的后面,只负责喊叫和指挥。
杨再兴承认,这家伙虽然是个酒鬼,但绝不是傻子。
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杨再兴的意图,杨再兴要擒王。
所以他偏偏不让杨再兴碰到自己。
用人命堆,用时间耗,用源源不断的辽兵冲锋消磨齐军的体力和士气。
等把这五百人耗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杨再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知道,洞仙侍郎的策略是对的。
如果曹成再不来……他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是马蹄声!
是千百匹战马同时奔驰在大地上发出的马蹄声!
杨再兴的精神一震,猛扑到城门的缝隙前,拼命往外看。
夜色中,一队人马正从东面席卷而来。
最前方,一面齐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旗下,一个浑身浴血、左臂耷拉着、右手高举大刀的身影,正纵马狂飙。
正是他期盼已久的大哥曹成!
“大哥!”
杨再兴嘶声大喊,嗓子眼儿一股腥甜的热气翻涌上来。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冲向绞盘,替下了守护绞盘的士兵。
杨再兴双手攥住绞盘横杆,浑身肌肉暴起,青筋根根贲张!
“开——!”
沉重的城门,在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中,向两侧缓缓敞开。
城外,曹成看到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嘴角咧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城门还能打开,就说明,他的兄弟还活着!
“兄弟们!进城!”
两千余铁骑,从大开的城门中,冲入黄龙大仓。
毫无防备的辽军正面向城门方向集结,准备做最后的围攻。
他们万万没想到,城门处会突然涌进来一支铁骑。
进城之后,曹成的铁骑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将正在集结的辽军冲的七零八落。
杨再兴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杆还算凑合的长枪,翻身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朝着内城方向直插过去。
元帅说过,黄龙大仓是辽军的命根子。
烧了这里,辽人就断了粮。断了粮的军队,跟一盘散沙没有区别。
杨再兴一枪挑翻挡在面前的辽兵,冲到仓房区域。
“点火!”
杨再兴一声大喝,身后的齐军士兵会意,抓起落在地上的辽军火把,朝着一排排堆满粮袋的仓房扔去!
干燥的木质仓房,遇火即燃。
风一吹,火借风势,从一间仓房蔓延到下一间,再到下一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黄龙大仓的核心区域,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洞仙侍郎站在内城的高处,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黄龙大仓……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兀颜光被擒了,城外的野战军不知道去哪了,城内的守军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带着几十个亲兵,趁乱从北墙翻出去,钻进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杨再兴没有去追。
他勒住战马,回头看着那片冲天火光,胸膛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一匹浑身浴血的黑马从侧面冲过来,勒缰停住。
曹成坐在马上,左肩上的断箭还未取出,血浸透了半边战袍。
他看了一眼杨再兴,杨再兴也看了一眼他。
片刻后,曹成咧了咧嘴:“你小子……还活着。”
杨再兴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废话。”
曹成笑了。
他抬起右手,在杨再兴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走,回去跟元帅复命!”
杨再兴点了点头。
火光之中,两人并肩,快速朝着城门方向奔去。
身后,黄龙大仓的火焰越烧越旺,浓烟裹着火星直冲云霄。
杨再兴忽然开口:“大哥。”
“嗯?”
“元帅那句话……我信了。”
“哪句?”
杨再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
曹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走吧走吧……回去让军医给你缝缝……别他娘的在这儿跟老子矫情!”
......
百余里外,齐军大营。
韩世忠坐在帅帐里,听着斥候的汇报,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成了!”
韩世忠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笔,铺开纸。
他要给陛下写一封奏折。
一封,大捷的奏折。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韩世忠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低头,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