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武修文说，“错题本的方法我可以整理一份给你。”

林方琼点了点头。窗外有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试卷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按得很快。

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武修文去阅览室继续弄他的答辩材料。推开门的瞬间，他站住了。

书架上那个木头相框旁边，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张新的纸条，陈小海写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武老师，我爸说下个月能出海了。他让我告诉你，他这学期挣的第一网鱼，选最大的一条送给你。”

另一个是一朵野花，紫白色的，插在一个洗干净的墨水瓶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花茎的切口还很新鲜，是今天才摘的。

武修文站在书架前，把那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

一张是五角的硬币，一张是一角的硬币。一张是他教的学生，一张是……黄诗娴。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或许不需要等到“准备好了”才去做。就像李盛新说的，走着走着就想清楚了。像那枚五角硬币和那枚一角硬币，分开来什么都买不到，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六毛钱。

六六大顺。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翻开教案本的最后一页。那首《六毛钱的爱》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五毛是我的所有，一毛是你的回应。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们往前走。”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有点酸，但没划掉。

窗外的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材料吹得哗哗响。最上面那张是下周一答辩的通知，落款处盖着市教育局的红章。墨水瓶里那朵野花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站直了。

远处，木麻黄树冠在夕阳里起伏。

更远处，海面上铺满了碎金。潮水正在涨，一浪接一浪地涌向沙滩，把所有的脚印抹平，等待着新的足迹。

武修文把答辩材料一份一份地理好，放进文件袋里。最后放进去的是那份“雏鹰计划”的方案，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是他今晚刚加上的——

“本项目不依赖任何一位教师。它依赖的是一套可复制的理念、一种可迁移的方法，以及每一个孩子心中等待被点燃的光。”

写完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黄诗娴发来的消息：“今晚吃鱼。陈小海他爸托人送来的，说是第一网鱼，最大的一条。他说给你。”

武修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分你一半。”

“为什么？”

“五毛加一毛，刚好六毛。”

黄诗娴没回消息。

一分钟之后，厨房那边传来一声锅铲碰铁锅的脆响，紧接着是郑松珍的大嗓门：“哎哎哎！诗娴你炒菜能不能专心点！鱼要糊了！”

接着是黄诗娴的笑声。那笑声穿过操场，穿过木麻黄的树影，穿过阅览室敞开的窗户，落在他摊开的答辩材料上，落在那朵紫白色野花的花瓣上。

武修文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带着厨房里飘来的葱姜蒜的味道，带着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所有味道和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以前从未闻过的气息。

那种气息的名字，大概叫“未来”。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答辩的PPT。第一页是标题，黑色的宋体字，端端正正——

那些独自走过的路，终会有人与你并肩而行。

那天晚上，武修文在阅览室里待到深夜。但他不是一个人。黄诗娴批改完作业之后，端着两杯热茶推开了阅览室的门。她把一杯放在他右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书。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她在那里，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出来，投在书架上。

武修文忽然停下敲键盘的手。

“诗娴。”

“嗯？”

“下周一的答辩，你陪我去吗？”

她从书页里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光：“你怕？”

“不怕。”他说，“但我想你在。”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嘴角那个弧度暴露了一切。

“行啊。反正周一我没课。”

窗外的海风停了。木麻黄不再摇晃，安静地站在月光下。阅览室里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去，在沙地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影。光影里有两个人影，一个在敲键盘，一个在翻书。

谁也不急。

他们都知道，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下周一会来，下个月会来，明年也会来。

他们，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