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会结束之后,李盛新在办公室里把武修文留下了。跟他一起留下的还有梁文昌,两人神色不太一样。
“刚接到电话,下周一去市里参加现场答辩。雏鹰计划入围了市级的重点扶持项目。”李盛新把通知文件递过来,手指在“重点扶持”四个字下面点了点,“你知道今年全市多少个学校申报吗?七十六个。入围重点扶持的,只有五个。你是唯一一个农村小学,也是唯一一个代课教师。”
武修文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办公室窗户开着。操场上传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有学生跑步的喊叫声,有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木麻黄的树影投在窗台上,被风推着,一会儿到这边,一会儿到那边。
“答辩要准备什么?”他问。
“教案,数据,佐证材料,现场说课,回答问题。”梁文昌掰着手指头数,“你那个普通话的事,也要提。评审组对推普和学科融合那一块很感兴趣。”
“还有一件事。”李盛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你那个‘六毛钱’的诗,别在答辩的时候念。”
武修文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谁告诉您的?”
“郑松珍。”李盛新面无表情地说,“她在办公室里念给赵皓星听,说你是‘风流才子’。赵皓星又念给林方琼听,林方琼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怎么措辞。
“林方琼说什么?”
“她说,没想到武修文平时闷声不响的,谈起恋爱来还挺会。”李盛新咳了一声,“这是原话。我一个字没加。”
武修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文件。
梁文昌在旁边笑出了声。笑了两声又收住,大概觉得作为教导主任不太合适。但他眼睛里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周五,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全镇统一命题,统一阅卷。成绩单是梁文昌亲自送到各个老师手上的,他送完一个班就在走廊里站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武修文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作业。两秒钟之后,他把那张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十秒钟,又走回来重新拿起。
六一班的数学平均分,全镇第二。仅次于镇中心小学那个重点班。
六二班的数学平均分,全镇第五。比上学期进步了八个名次。
及格率、优秀率全线上涨,有两项数据甚至超过了镇中心小学。林方琼教的六(3)班和六(4)班排在第七和第九,也不算差,但跟武修文的两个班比起来,差距拉开了。
赵皓星拿着成绩单从外面走进来,进门就喊:“武修文!你们班那个陈小海,语文居然及格了!”
“多少分?”
“六十二!作文写了三百字,一个错别字没有!”赵皓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上学期他作文交白卷的啊!你教他什么了?”
“我没教他语文。”
“那他怎么——”
赵皓星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上学期期末跟梁文昌说的那番话。武修文用普通话上课,孩子们被迫用普通话回答问题、表达自己。久而久之,语感不一样了。作文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当那些孩子终于习惯了用普通话在脑子里组织句子的时候,笔下的文字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淌。
“那小子。”赵皓星摇了摇头,“还真是。”
林方琼坐在自己办公桌前,一直没说话。她的成绩单压在茶杯底下,露出一角。武修文经过她位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你是怎么教的?”
武修文停下来。
“我不是质疑你。”林方琼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我就是想知道。你那个班跟我的班基础差不多,学生家庭条件也差不多,教学时间一样。你用了什么办法?”
武修文想了想:“我让每个学生都准备一个错题本。每道错题都要写清楚错在哪里,是自己想的还是听别人讲的。然后每周五下午,我抽一节课让他们互相讲错题。讲的人要讲到别人听懂为止,听的人要听到自己能讲为止。”
“就这个?”
“还有一个。我每节课留最后五分钟,让学生写一句话。随便写什么,写这节课学到的,写没听懂的,写今天的心情,都行。我收上来每一张都看,每一张都回。”
林方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下学期,我也想试试。”
武修文看着林方琼的侧脸。二十六岁的数学老师低着头,一只手转着红笔,笔帽上贴着一朵小花。她从来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上学期她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待多久”,后来慢慢变成“算你有点本事”,现在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承认。承认这个从松岗来的、讲普通话的、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代课老师,确实有值得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