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丞相接着道:“我张氏在韩为臣百年,在政为相三世,及至今日,位极人臣,冠茂根深。然而韩王安纵然在秦政面前只剩一口气了,对待张家这样所谓的参天大树,一声令下之后也是朝夕之间便可以齐根而斩的。这一点……你知不知道?”
张良点头:“良知。”
张丞相笑了笑:“知道便好。”说着他顿了顿,突然毫无征兆地道了一句,“良儿,你抬起头来,看着祖父的眼睛。”
张良顿了顿,依言抬起头。
张丞相便径直望向了他眼底:“祖父今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几年后韩国有幸还存于世——那么你当知晓,你必定是张家第四代国相。所以今日,你告诉我,你要以齐家上下的性命、张氏百年的声望,以及你此后长及一生的未来,去……赌谁?”
张良被那连番的询问震得猛地愣了愣,右手猛地颤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半晌,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蓦地被打断了。
张丞相抬手止住他想要说的话,从案旁取过方才他进屋时便注意到的那几幅绢画,然后解开系绳递给了他。
他沉眸将画卷展了开来,入眼便是一位立在巍峨宫阙下身着玄色官服的俊美男人。男人手上持着玉笏,眼角带着三分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薄唇微张,正直直地看着他。
眼底倏地涌上泪意,他却猛地闭上双眼,不敢让画中的人看见。
果然……
是父亲。
耳畔祖父沉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不带一丝感情地道:“回答我之前要仔细考虑清楚了,良儿。因为此间天下将乱,这是个才人辈出的时代。而我已经老了,所以总是会尊重你们做出的一切决定。”
——总是会尊重……我们做出的一切决定么?
张良垂下头使劲地握了握拳,竭力将泪意逼回眼底,用尽力气不让自己哭出来。
身旁祖父的声音还在响着,他道:“你父亲当年就是选错了人走错了路,所以他以他一人殇亡换来张氏不倒。然而你要想清楚,祖父已经一把年纪了,你若是像你爹爹一样选错了路,那祖父……还能不能有再一个十年来能任你折腾?”
张良听到这里时突然便哽咽了起来,方才逼回去的泪意全数涌了出来,他顿时忍不住抽泣着道:“不要,祖父是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
张丞相笑了笑,抚着他的头慈爱地道:“相信祖父,祖父并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认认真真地做出一个决定,然后为你认为最正确的决定,付出应有的责任。”
说话间张丞相收了收手,转而按到他的肩上接着道:“毕竟你已经长大啦,很快就要比祖父高了,也必定会比你父亲更加优秀。所以作为张家的子孙,你应当切必须拥有这个——一念之间生杀夺予的巨大权利。”
说着他将头上的官帽取下来放到手上,接着将双手平举抬高到少年额间,然后用无比郑重语气庄重肃穆地询问道:“那么现在,你告诉我,你要选……谁?”
选谁?
眼前突然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的画面,有父亲临终时笑意生花的模样,也有姬无夜冷笑时寒光乍破的模样,有韩九公子郑重时锋芒睿智的模样,也有祖父微笑时华发生光的模样。
那些画面纷乱嘈杂,张良被搅得头疼不已,然而耳畔却突然又响起了那日在城南听曲时偶然所闻的纷乱马蹄声与毕剥大火声,杂乱的声音中那个老人奇怪的呼唤声又突然出现,他说:“孩子,跟我走吧……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