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在血泊里抽搐,他浑身都是箭,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痛苦。他已经快死了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我不忍心。”

“所以你是为了不让他受苦才动手的?”梅西问。

他不相信自己,克里斯苦涩地想。这句话他甚至不用回答。

“如果他还能支撑呢?”梅西继续问,“如果他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呢?如果他只是重伤、只是会昏迷几天但最终还是能活下来呢?当年我把你从波尔多的战场上拖下来,我也以为你会死……如果米兰也是这样呢?他原本可以活下来,你却……”

“箭穿过心脏,人不可能活下去,”克里斯答道,“十几只箭穿过五脏六腑和四肢,加上流血过多,他不可能活下去,是我杀了他没错,但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一样会死。”

梅西摇着头,低声说道:“无论有多少理由,杀他的人还是你。米兰的侍从亲口告诉我这些,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并非出于恶意。米兰那时候生不如死。”

梅西仍是摇头。“这改变不了你杀害他的事实。他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嫡子,他是巴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怎么能……”

克里斯无法感同身受。米兰是他的嫡子,而克里斯自己呢?一文不值的私生子吗?

“我很遗憾,很抱歉,如果您希望我偿命,我可以做到。甚至不用您动手。”克里斯没有感情地说道。

梅西看着他。又一次,克里斯后悔了。他说出这句话完全是自取其辱,梅西的眼中有不可置信和震惊,但克里斯也看到了其他东西。你怎么能和米兰相比。

他确实无法和米兰相比。

“我听从您处置。”克里斯说道。

“你的军队设下埋伏,你的军队让米兰中埋伏。”

克里斯几乎想笑了。若他真的笑了,眼泪也一定会笑出来。他要对梅西解释吗?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将军、而非皇马的继承人吗?难道梅西不知道军令如此他就只能这样行事吗?克里斯只能率军进攻而不是在形势大好的时候忽然撤退,梅西在指望什么?

“我们正在打仗,”克里斯应道,说出这句话他已经感觉十分荒唐了,“在战场上我必须打败敌人,无论是米兰、马代奥还是安德烈,任何人出现在我面前,只要他穿的不是皇马战袍,我都必须率队进攻,我不能因为看到前面的军队是米兰的或者是马代奥的就带兵后撤,我要保护我的将士和皇马的领土,就像米兰和马代奥要捍卫巴萨,这只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我确实包围了米兰,但我别无他选。如果是您,在战场上也不可能对敌人心软。”

“可你不能——”梅西激烈地驳斥,但说到一半又停下来,片刻后神色黯然,垂下头去。

克里斯已经把能解释的都解释了,但梅西根本不愿意听。

“他最后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梅西问。

听出他声音里的哀伤,克里斯感到一阵刺痛。这是他对米兰的温柔,如果是自己死去,母亲也会用这样苦痛的声音问别人自己最后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他的喉咙被……他说不出话了。”

梅西如散了架一般。他渴望知道儿子有什么遗言,只要有只言片语,那些话语都能变成他的慰藉,但这最后的希望也消失了。

他悲伤的样子让克里斯更感觉无望。自己原本就是他从没打算相认的儿子,现在还杀了他最爱的孩子,他对母亲已经不能抱任何指望了。

“是我的错,”克里斯说,“如果您希望如此,您会在几天后收到我的死讯,我会悄无声息地死去,您不会有嫌疑,这也不会给巴萨惹麻烦。”

“你在说什么!”克里斯再次如此答复时,梅西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你反复说你想死?我不是来这里逼迫你自尽的,米兰已经死了,你再做任何事都于事无补!别再说你要偿命。”

“我以为这样您至少能原谅我,”克里斯淡淡说道,眼睛依旧无神,“我不怕死,也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我不是因为任何见不得人的原因伤害米兰,只是为了终结他的痛苦。这是全部事实,我无法告诉你更多了。如果重新回到那天,我再看见米兰流血、抽搐、苦不堪言的样子,我还是会动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受苦却无动于衷、把他丢在血泊里挣扎、自己转身离开。”

“够了,”梅西抬起一只手制止他,“别再说了。”

梅西低着头,仿佛都无法抬头看克里斯一眼。克里斯一直望着他。自己在米兰濒死时补了一刀不假,带军包围他也是事实,但这些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他没有理由避开母亲的眼睛。

“在北境的军营里,四年前,”沉默片刻后梅西说,“那时候你就拒绝和我回巴萨。”

“我是皇马人。”克里斯答道。

“但你也有一半属于巴萨!看看你现在干了什么!”

“从我拒绝和您回巴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我宁愿自己被兄弟们杀掉,至少这样我不用背负罪恶感。我没想到米兰会死,我也不希望看到他死。”

“知道会和兄弟自相残杀为什么还选择回皇马?”梅西质问道。

克里斯几乎要说不出话了。梅西失去了最爱的小儿子,和自己交谈后情绪激动,反复质问他,自己如何解释他也不听,就算回答他的问题,还会有什么用吗?

“不是我们以为什么样的决定最好就能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总是那么……尽如人意,”克里斯困难地解释着,“……您有了我的时候正是储君,我会影响到你的未来,您不让我出生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您并没那样做,不是吗?这不是最好的选择;您不能把我带回巴萨抚养,而在皇马,我只能做皇马人,我要怎么告诉别人我被罗纳尔多养大却是巴萨人?我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巴萨人?但您能为此就把我带回巴萨吗?在巴萨,我不是一样没有身份地位、还要做私生子吗?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怎么选都是错的,现在过去这么多年,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吗?我从小所知道的就是军营和打仗,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只有它们能让我有个身份、有归属感,我不能脱离军营,必须为它效力,如果离开军营,我就不再是我,我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杀人,但至少这算是我的……工作,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我是由军营和打仗构成的,如果没有他们,那么‘我’根本不存在。就像如果您不是巴萨的将领、皇帝或臣子,不能参政、带兵,您还是梅西吗?我没有和您回巴萨,因为那不是我,去了巴萨之后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过另一种生活,或许衣食无忧,比现在好很多……但那不是我的生活,”克里斯看着母亲,声调颤抖,“如果我去了,克里斯这个人也就不存在了。我们都有坚持的东西,或许对,或许不对,但除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没有其他办法。”

半晌梅西都没回答。过了好久他问道:“那你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到什么地步?”

“直到我不能再为皇马带兵为止。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我的生活。就像您一辈子为巴萨而活一样。我不能两面三刀、背弃皇马。就算战争结束,我也会留在军营。”

“战争不会结束。”梅西说道。

当然了,当然了。我害死米兰,皇马害死米兰,战争如何会结束。

“我不想伤害他们,”克里斯说道,“米兰和您的任何一个孩子。”

梅西并不相信他。今天克里斯说什么也无法打动他。

“他被你包围,死在你的刀下。”

克里斯认命地点头。

“对,我杀了他。”

梅西闭上眼睛。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克里斯出生,如果那时放弃这个孩子……可是他不能,想到怀孕时对孩子的温柔和期盼,梅西还是无法狠下心来告诉克里斯他希望他从未来到这世界上。那被自己抱在手里的羸弱婴儿,那时他想要不惜一切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那个哭声让他心碎的孩子。

“是我不好,”克里斯轻声说,几乎在乞求梅西,“可您不要恨我好吗?我从没想过要伤害您的孩子……”

梅西摇着头,神色痛苦。

“原谅我,”克里斯抓住他的手,“原谅我,求您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您的怨恨里……”

“那我呢?我就应该活在失去米兰的悔恨中吗?”梅西反问,他眼中盈满泪水,“那把刀已经插在我心上了,我每天都想到他,我宁愿是我……”

“原谅我,”克里斯的声音更小了,神情绝望地乞求,“原谅我,母亲……”

“别这样叫我!”梅西像被烫伤一样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

克里斯僵直地站在原地。梅西在盛怒与痛苦中颤抖着,他紧攥着拳头,让自己恢复常态后,他没再说一个字,推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