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还在说着。想为儿子复仇,对谁?对我吗?克里斯想,对另一个儿子复仇。

他不想面对这样的境况,不想率军和母亲作战,甚至不希望那天是自己动手杀了米兰。如果死的是自己,事情就容易多了。母亲不会再一次对他失望,不会对他愤怒、厌恶,自己有什么存在价值?为了杀人而活的一生很值得骄傲吗?

他不知道其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但他从没为自己骄傲过。他不认为杀人有多值得宣扬,去他的国家和领土,管他什么捍卫还是进攻,他都不想参与,十三岁他在战场上第一次见到伙伴被杀,一瞬间大脑完全空白,他想哭,也想大喊,但最后他如人们所说,像个战士一样拿起刀冲上去,为伙伴报仇。此后类似的事每一年都在发生,他不能为此骄傲,也不能因为这些感到快乐。

嘱咐他好好休息、并为下一战对抗梅西做准备后,马丁走了。

克里斯胃里只有零星的早餐,他不饿,但浑身没力气。他不需要有力气,他不想有精力去和母亲作对。躺回床上,一闭上眼就是母亲抱着米兰哭泣的模样。母亲那时会有多难过?又会有多恨自己?

和梅西作战,他有胜利的可能吗?但在这之前——他想要胜利吗?

克里斯脑海中的自己站在战场上一动不动。他怎么能对抗母亲?在战场上和母亲相遇之后难道还要对他挥剑吗?

他不知道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总之他做不到。

一连几日,克里斯都神色倦怠,他的身体从没这样虚弱过。

克里斯每天都能见到塞尔几次,这天他又带着端来晚餐的仆人走到克里斯房里。

“我们一起吃。”他让仆人把晚餐放在桌子上。

克里斯把一下午都没看过一页的战事记录放到一旁,塞尔在桌子对面坐下。

克里斯已经习惯了塞尔的存在,他像侍从一样陪在自己身边,偶尔还会守夜。

塞尔不说话,克里斯也无话可说。吃了一会儿,他很快厌倦了,放下刀叉不吃了。

“就这些?”塞尔问,“你这就吃饱了?”

“吃不进去了。”克里斯答道。

塞尔望了他一眼,继续低下头吃自己的饭。

“马丁说他给都城送信了,让你父亲过来。”过了一会儿,塞尔说道。

“让他来干什么?现在也不是他带兵。”

“你现在身体虚弱,马丁很担心,觉得如果你父亲来了你会好一些,毕竟有家人陪伴了。”

马丁担心下一战会受影响,克里斯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好。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就是对所有事都感觉无趣,什么也不想做。这几天马丁来看过他几次,神情越来越难看,自己再这样下去,距离马丁和自己撕破脸把他吼一顿也不远了。

这根本不像克里斯。他一直以什么也不要的态度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花在军营里,他只有打仗带兵要做,这是他的全部生活。但他忽然变了。

塞尔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饭。

“你打仗打累了么?”他忽然问。

“我不知道。”克里斯答道。他不会对塞尔说太多,更不可能对他坦露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打仗了,你想做什么?”

“没想过,”克里斯答道,“没有不打仗的时候。”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得安生。和巴萨的战争难道会三五年就结束?”克里斯问,“等到战争结束,我早就老得拿不动剑了,那时候干什么都无所谓了。”

塞尔没兴致地搅着汤。

“那你想一辈子打仗了?不打仗也呆在军营?”

克里斯点点头,不想和他继续谈下去。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哈。克里斯在心里忽然笑了。总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他为国家如此卖命,已经获得了很多东西,但他还在继续拼命,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他有想要的东西,他当然有,但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他想要什么?想生活在母亲身边,不是改名换姓,而是让他承认自己是他的孩子,过着身为梅西儿子的正常生活。但他没有,他得不到。永远也不可能,在任何条件下都不可能。为此克里斯忽然笑起来,塞尔吓了一跳。

“能不能再给我父亲送一封信?”克里斯笑着说,“别折腾他过来了,我自己能好起来。我现在就感觉好多了。”自己在为什么烦扰?早知道得不到的东西有什么可让他心烦的?他不是早就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塞尔像是有些害怕,以为他精神不正常了。

“你怎么了?刚才笑什么?”

克里斯摇摇头,“我没事,没笑什么,别管我了。”

塞尔并不相信,看着他的目光仍旧是把他当做不正常的人。

敲门声忽然响起,片刻后门就开了,马丁走进来,忽略掉塞尔,直接对克里斯问道:“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我好了,马丁,我向你保证,我这几天会好好吃饭,明天就能继续带兵,不用担心下一仗。”克里斯笑着答道。他忽然感觉心情很好。

“不是,我是说这个——”他拿出一封信递给克里斯,“梅西要见你,他还提出要单独见面、没有第三人在场,他这是干什么?想趁着没有其他人在场杀了你吗?”

克里斯忽然不笑了。

马丁对这次见面警惕性极高。为此提出要求,如果梅西要见克里斯,就要到皇马军营里来,而且带队不能超过一百人。他原本连让梅西和克里斯见面都不肯,但克里斯说这次见面他也能探探梅西的意思,和他见面并无坏处,他同马丁商量了好久,马丁才同意。

梅西准时赴约了。他带了一队人马,只有二十人。他将众人留在军营外,自己进了皇马的营地,在皇马众将士的注视下走进城堡。

“很高兴又见到您,”马丁迎过去,和他握手,“我对米兰殿下的遇害深表遗憾,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很多事都无法避免。”

梅西冷冷地望着他。

“你们的将军在哪?”

他仍旧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马丁瞪着他,面孔上的微笑也不见了。他还是五年前那个高傲的梅西,仍像当年一般流露着没有人能战胜他的姿态。

“他在会客室等您,因为您想见的是他,一开始我原本不打算露面打扰,但您既然来了,我也没有不迎接的道理。”

梅西仍旧只是望着他,也不回答他的话。马丁等着他开口,但梅西无意与他交谈。马丁被他看得浑身不痛快。

“带路。”马丁对一旁的仆人说。

仆人带梅西向会客室走去,马丁恨恨地盯着梅西的背影。

梅西走进会客室。克里斯站在壁炉旁。门关上后,梅西向他走过去几步。

“您好,”克里斯开口,尽管梅西面色不佳,一副对自己怒火冲天的样子,克里斯还是要对他问好,“希望您一切都好……我对米兰很遗憾。”

“既然米兰已经开始需要别人对他表示遗憾了,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去,”梅西说,他在几步之外望着克里斯,“你杀了他?”

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吗?亲口问米兰的死是否和自己有关?

如果按照正常顺序,克里斯应该先解释一番。他与米兰作战是真,但他们都别无选择,无论米兰还是他,见到对手都只能和他对抗,皇马占据优势,包围了米兰,但若双方位置调换,巴萨有能力包围皇马,米兰也没理由对自己手下留情。后来他见到米兰时米兰已经身中数箭、活不成了,他在极大的痛苦中,所以自己才下手,结束他的痛苦。但一开口就如此回答像是为自己找借口开脱,而且他相信就算母亲听他说了他对米兰下手的原因,母亲对他的态度也不会改变。

他已经看到了。母亲眼中只有恨意和愤怒。

“是。”克里斯答道。

“为什么?”

没有克里斯想象中母亲的怒吼和气到无法言语,梅西只是继续问道。

“他中了很多箭,救不活,一两个时辰就会死。他很痛苦,一直在抽搐……然后我拿出匕首。”

“所以你杀了他?”梅西问。

克里斯点头。

“你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是吗?”

“我知道。”

“仅仅因为这一个理由你就不应该对他动手,”梅西望着他,“我不管你当时是如何打算、如何考虑的,但你不应该动手,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应该去做这件事的人,他是你弟弟——”

“他很痛苦,让他多活一分钟都是煎熬——”

“你带兵包围米兰还不够吗?他已经身处险境,我不指望你会在战场上放他一条生路,可你不应该在他中箭之后再补一刀,这是你应该做的事吗?就算米兰会死,也不应该是你动手,难道你忘了他是你弟弟吗?”

克里斯感觉自己和血泊中的米兰一样痛苦。他不想听见母亲强调米兰是他弟弟。不,米兰不是,米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只说过几次话,于是自己就要对他负责任了吗?米兰什么时候又把自己当做哥哥了?——而梅西,他又什么时候承认过自己是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