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他开始喃喃自语。杀了我。他甚至都不期待母亲会把出生后的自己留在身边,他清楚那不可能发生。他只想让母亲杀了他。他不想要出生,不想要这样的生活。在错乱的想象中,克里斯变成了十岁的自己。他大哭大笑着问母亲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干脆不要让他出生。你认为有人喜欢过着被抛弃的生活吗?从出生就被抛弃,你想要这样的人生吗?如果你不想,为什么要让我过这样的日子?我不介意你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这样的生活没有人想要,杀了我,现在就动手,没有人愿意这样活着。十岁的克里斯大笑着,泪水涌出眼眶。但梅西只是望着他,焦急又不知所措。看到他目光中的愧疚,克里斯更难受了。他哭着,求母亲原谅自己。他抱着母亲的腿,说让他带自己去巴萨。他不要做皇马人,他只想当母亲的孩子,他只要这一个身份。他不需要是皇子或亲王,他不要封号和封地,他什么都不要。
正在他哭着诉说时,梅西忽然不见了。克里斯站在十岁时那场惨烈战斗发生的小河旁。小马破碎的肢体被丢在地上,而母亲早已不见踪影。他想起来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和一群叫他私生子的小孩打了一架。但母亲并没有出现。克里斯大笑起来,最初他只是抱着肚子,感觉好笑,但后来他笑得越来越厉害,眼泪从眼角渗出,最后他尖叫起来。母亲从来都不想要他,他从来都没承认过自己,甚至都不让自己称呼他“母亲”。这算是什么母亲,他什么时候想要你了。
大笑着,哭号着,十岁的克里斯筋疲力尽。他躺在地上,晕死过去。
“再换毛巾……去弄些冰块来。”
“用不用再吃一遍药?将军还在发烧……”
屋子里的人们还在说话。克里斯微微睁开眼,看见他们围着自己忙碌。停下,他叫道,快停下,不用管我,都出去。
但他一定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没人注意到他。克里斯全身火烧火燎。就这一次,给我想要的东西,就这一次。
他祈求着。让他死去,他什么都不想要。第二天清早他不想睁眼,不想面对长长的死亡名单,不想在会议上告诉马丁这一次他们如何杀人、皇马的将士又如何被人杀死,他不想再和将士们讨论战术,决定下一次如何与巴萨开战,如何布置埋伏和突袭,他不想再拿起剑,也再不想穿上盔甲。
死去的米兰出现在脑海中。他面庞干净,不留半点血污。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梦境中十岁的克里斯问道。你们没有关系,不要再想了,一共你和他也没说过几次话,你们根本算不上是兄弟。
他们不是吗?那一半相同的、梅西的血不是还在他身体里吗?米兰同样流淌着梅西的血,可他却死去了。自己遮住他的眼睛,将匕首插进他的心脏。那团血肉仿佛还在他手心跳动着。
“跟我到巴萨去。和我一起回巴萨。我会安排好一切。”
母亲的声音传来。
他同意。克里斯点头。在模糊的画面中跳上马,披上绣着梅西狮子家徽的斗篷和他一起去巴萨。他和梅西一起离开了,再不披上白袍为马德里作战,如此一来今天的一切都可以避免。
但他拒绝了母亲。他披上被剪下巴萨里衬的斗篷,穿着破旧的皇马白色战袍离开巴萨的军营。那晚的夜风还吹在他脸上,风在树木中刮过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
他做出了选择,拒绝母亲,与巴萨为敌,那么与巴萨开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米兰、马代奥或者任何人的死亡在那时就已经注定了。
而自己会死在今天。他不介意在这时死去。
克里斯闭上眼,脑海中最后的画面里,他看见梅西从长毯上走来,他穿着帝王的红色装束,头戴王冠。正是他大婚时的模样。
克里斯挤在人群里,看着母亲越走越近。
他安心地睡着了。
守卫为马代奥拉开大厅厚重的木门,寒气扑面而来。越过米兰停放在房间中央的身体,马代奥一眼看到悲痛欲绝的母亲。他强忍着痛苦和身体上的不适,在米兰下葬前一直不肯去休息,整天整夜陪着他。
把米兰的尸身运回巴塞罗那并不实际,军队正在准备火化,里奥决定至少要把米兰的骨灰带回都城去。
军营中没有礼堂,也没有停尸房。米兰被安置在一处宽敞的大厅里。
马代奥走进房间,恍惚间还以为走进敌人的包围中。米兰的近卫队中还剩下四个人,另外十六个都是从马代奥身边调去的,所有人都身披白衣,为米兰守灵。米兰的六个侍从中有四个跟着他一起上了战场,在这一战中都死去了,另外两个还活着的为他清洗了身体,换上储君的衣袍。
“母亲。”马代奥叫道,里奥没有回应,他听不见别人的话,眼睛只望着米兰。马代奥在他身旁坐下。
在米兰的侍从和守灵人外,房间里还有两个梅西的侍从,他们一直守着梅西,以免他忽然晕厥,他已经有过一次了。那时他们还在战场上,他抱着米兰的尸身忽然吐血,晕死过去,周围的人都受惊不轻,太子已经死了,君主还忽然晕厥,一时人心惶惶。将他们两人一同从战场上抬回时,军营里一片死寂。
里奥在几个小时后醒了,身体极度虚弱,除了吃药以外他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他支撑着要去看米兰,在米兰身旁守了两天一夜,不忍心让他下葬。
里奥的孩子不止一个,但米兰是他全部的心血。守在米兰身旁时里奥总在恍惚间以为他还在都城里,这是其他人的葬礼。而米兰在其他地方,正在和大臣们议事,正在军营里练兵。他越想越远,思绪回到米兰年纪更小时,那时他才五六岁,带着储君的王冠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里奥一把抱起他,搂着他看盛会上的景象,人们比剑和射击,杂耍演员和魔术师轮番上台表演。
早知如此,当初就哪里也不让他去。留他在都城里,做巴萨安稳无忧的储君。
多年来让里奥牵挂的一直是马代奥。他要带兵,要守卫边疆,要打仗,他随时面临死亡的威胁,而几场战役下来他经历了被皇马俘虏、被波尔多人抓获、身受重伤等许多次危险,在里奥夜半惊醒时,他梦境中出现的是马代奥胸口被长剑刺穿的画面。
从去年开始米兰也上战场了。他在战斗中有如神助,几乎没受过伤,米兰自己也说这绝非是他一人之力能办到的,他只是太幸运。没有母亲会嫌幸运太多,在一场场胜利后,里奥也习惯了他的大胜而归,他总是会赢。而就算他会受伤,也绝不可能是重伤,他还年轻,还没成年,怎么会过早死去?
赶到战场时,里奥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畏惧战争,但这次战场让他害怕。他见到了马代奥却没见到米兰,找到小儿子时,他已经在血泊中死去了。
他的身体被无数支箭戳穿。有人将那些箭□□,他浑身上下都是箭孔,胸膛、双臂、腹部、大腿,还有脖子上的大洞。他珍视的孩子就被人这样对待,他们就像射穿一个布偶一样用箭扯碎他的身体。
里奥抚摸着米兰的面孔。他的头发不应该有血污,米兰的头发是浅浅的棕色,有栗子一样的光泽,年纪更小时米兰的眼睛好奇又灵动,待他长大后,那双眼睛沉稳又机敏,米兰爱笑,笑时眼中光芒闪亮,让人着迷。他的鼻子很小,肉肉的嘴唇是他脸上还保存着最后一点孩子模样的地方。人们都说他英俊,在里奥看来,他也确实比其他几个孩子都更好看。
他本应继承王位。这是自己的唯一的嫡子,早在他出生时里奥就已将王冠戴在他头上。那时米兰的手臂圆滚滚的,他还会抓着里奥的衣服不肯松手。后来他手中多了盾牌和剑,最后那新铸的长剑被丢在杂草和污泥中,米兰的盔甲完全被戳烂,它们没能保护他,眼见他死在敌人的乱箭中。
他不会再有孩子了,米兰是他所有的希望,他的死将里奥的一部分从身上剥离,里奥几乎眼见着那些东西离开。他不会失败,不会被摧毁,没有任何东西、任何敌人能将他打倒,他带领千军万马应战敌军,他在受伤垂死时咬着牙逼迫自己活下去,他面无惧色地独自迎战皇马的包围,他不害怕,他不退缩,也不会失败。
但米兰的突然离去将他生命中的光芒尽数抽走。不能带走米兰,他可以失去一切,但米兰,他的米兰——他们怎么能带走他?
闪着光芒的无数碎屑从眼前落下,他的眼睛花了,耳朵也听不见别人的话,时间的流逝对他不再有意义,他只想永远陪着孩子。
大厅中寒冷刺骨,马代奥坐在母亲身旁,他想要安慰母亲,轻轻抱住他时,他发现里奥的身体变得很单薄,像一袋晒干的枯叶,再望向他,梅西目光僵直,脸色灰白,眼下布满阴影,嘴唇干裂发白。马代奥从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母亲。
“母亲,别这样……”马代奥劝道,眼泪忽然滚下,他劝不下去了,他能说什么?弟弟既然已经过世就不要再想了?还是说米兰走得安详、没有受苦,以此安慰母亲?可米兰被乱箭射穿身体,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他如何能安慰母亲?
“我们需要你,妈妈,”马代奥攥住里奥的手,真的开始担心在米兰之后自己要面对母亲的离去,他已经失去一个弟弟,死神带走了一个亲人,为什么不会带走第二个?
“你还有我们,妈妈,至少吃点东西……”
梅西什么也没听见。他望着米兰的脸庞,嘴角勾起苦笑。若生下这个孩子就是为了让他这样痛苦地死去,他宁愿不生下他啊,他宁愿从没拥有过米兰,他怎么能让他就这样白白受苦、年纪轻轻地就悲惨地死去?
侍从为米兰清理伤口时梅西就在一旁。有些箭戳得太深,箭头甚至埋在血肉里,需要用刀挖出来。他眼见刀刃扎进米兰伤痕累累的身体,从他的胳膊和腿中挖出血迹斑斑的箭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每一秒都想大喊让他们停下,不要再伤害他的孩子。米兰已经死了,刀剑再不能让他感觉到疼痛。但那剜下去的一刀刀都扎在里奥身上,他无声无息地看着,眼中心中的泪都流得一干二净。
在那时起,里奥第一次怀疑自己。米兰的离开带走了他全部的希望,他拥有帝国和军队,但没有东西能填满米兰留下的空洞。
“今天晚上要给米兰举行葬礼了,母亲,”马代奥咽下眼泪说道,“今天必须举行了。”
“不行。”里奥开口,低声说道。
“就是今天了,妈妈,我们不能再拖下去。”
“不。”里奥重复道。
马代奥抹了把眼下的泪痕。母亲的答复在预料之中。他痛苦不忍的神色让马代奥心如刀绞,但他继续说道:“就在今晚,母亲,已经定下来了。”
“我说了不行。”
“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马代奥,”母亲忽然怒斥,“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他忽然提高的声音让马代奥心中发颤。
“就在今晚。”马代奥重复,“您也会参加。如果您不想,可以不来,我会代替您。”
“我说了我不允许。”里奥说,他的声音变低了,眼里浮上一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