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其他人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已经长大了,母亲是否在身旁也无关紧要了,但对你来说不是这样吧?如果去了巴萨、母亲却不能把精力放在你身上,那你还去巴萨干什么?你心里想的不就是母亲吗?你对他的感情又不是平常的孩子对妈妈的那种……”看到克里斯眼中略带怒气,安德烈识趣地暂停了。

他不再说克里斯对母亲的感情,继续假设克里斯在巴萨的生活。假如克里斯去了巴塞罗那,但和母亲根本没多少相处时间的话,他还会去吗?假设母亲只是逢年过节和他见面、问问他最近好不好,其他时候两人都只是在工作时或者宴会上碰个面,母亲能和他好好说话、聊天的时候一整年也不过三五次,如果是这样,巴萨的生活还那么有趣么?这样的假设并不夸张,克里斯除了母亲对他的愧疚之外,他并没有什么一定会让母亲偏爱的地方。到时候国事繁多、克里斯在巴萨的存在也成了常态,母亲对他还会是现在的态度吗?还会这样关切、这样无微不至吗?

克里斯知道安德烈说的有几分道理。梅西是君主,不可能有太多时间陪着自己。上一次在巴萨他能陪伴自己很久,纯粹是因为那时以为他们此生只有一次相处时间,以及当时的种种客观原因给出的便利条件。而如果说自己去巴萨不是为了母亲,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了。

去了巴塞罗那却不能常常和梅西见面,那对他来说,去巴塞罗那或摩洛哥还有什么分别?

“虽然说你对母亲的感情令人不齿,但我多少能理解你,”安德烈说,“我也想黏着妈妈,这和年纪一点关系都没有,小时候我就这样想、但什么也没得到,长大之后我更想呆在他身边了。即使知道就算来了也不能和他亲近多少,我还是想每年都过来看他,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他对梅西重要吗?安德烈催着他思考这问题。蒂亚戈、马代奥和米兰是巴萨未来的统治者,梅西有什么理由不在他们身上花费心思、而要更在乎克里斯呢?克里斯不可能为巴萨出战攻打皇马,如果不带兵打仗,他对巴萨的未来几乎没有影响。

而且就算是梅西让克里斯帮忙处理政务,安德烈也不认为克里斯能做好。蒂亚戈他们三个都是从小按照皇子、太子的标准培养起来的,他们对巴萨的了解、对于如何处理各种政务的熟练程度,根本不是克里斯这样的外人在几年之内就能掌握和赶超的,这不是他天资够不够、努力够不够的问题,完全是他们起步的地方不一样,他根本追赶不上他们三个,更没办法和其他大臣相比。

“你知道母亲要强,但如果自己的孩子——或者像他现在宣称的那样,侄子——不足够优秀、不足够好,那你在巴萨的位置不就变得很尴尬了?对巴萨的未来没用处,母亲在你身上花费的心思就会更少,你被他的另外几个孩子比下去,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我还没尝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结果,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会做不好?”克里斯问。

“因为管理国家一点也不容易,我是拜仁的太子,难道会有人比我更清楚?”安德烈反问。他自己刚刚十六岁,已经被国事折腾得想吐了,这还是在从小开始老师、大臣和父亲就教导他的前提下,他们都是梅西的孩子,天分差不多,如果安德烈从小就在军营生活或许不比克里斯差,克里斯站在他的位置上也会更懂政务,但没有如果,事情已经这样了。

“虽然你不懂政务,但你在带兵作战上有天赋,我都不确定十年之后如果我带军能不能打得过你,可如果在巴萨你做不了将军,做大臣也不如意,最后就只能做个无所事事的亲王吗?手里没有实权,只能后悔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来巴萨。但这时候再想回皇马已经不可能了。”

当然不可能。克里斯想。他只会做出决定一次,不可能摇摆不定。

“还有,”安德烈继续说道,“我不相信你是甘愿籍籍无名度过一生的人,你应该习惯现在的生活了,让你去过无所事事的日子,那种落差会让人发疯。现在你已经声名远扬了,这不是奉承,你自己知道,你比我、蒂亚戈或母亲的其他孩子都要出色,人们知道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们是流着皇室血脉的继承人,但你的名声是自己争来的,人们称呼你为皇马的战神,这不是随随便便能获得的称号。你在皇马做出的功绩不是旁人能做出来的,你争来的领土也是许多将军一辈子争不到的,虽然对你了解不多,但我很钦佩你。但如果去了巴萨,你能做什么?你不再打仗,或许母亲会为你安排其他工作,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但政务不适合你,你的起步也太晚,什么也做不好,到最后你只会顶着个没用的空头衔了。”

克里斯考虑过这些。最初他只渴望抛弃一切,什么也不想要,无论别人给他将军还是主帅的职位,无论是统率军队还是保卫国家,他只想尽可能远离战场和死亡。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了,巴萨的日子自然安稳无忧,但他真的会喜欢吗?

安德烈让他思考的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二十年后安德烈和米兰会继位,蒂亚戈和马代奥也变成大臣和亲王,他们都在统治国家,掌握千万人的命运和国家的未来,而自己呢?那时他会有什么?或许他结了婚,有一个孩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对克里斯来说这样就够了吗?

“那时候母亲的其他孩子都在统治国家,而你,”安德烈望着他,“变成了人们追忆过去时想起的一个名字,人们会提起说皇马曾经有过一个人,二十一岁之前就为皇马立下汗马功劳,敌人对他闻风丧胆,皇马有大片土地都是他夺来的,可后来他不见了,不然他一定会有更多成就,连版图都会因为他的存在更改,连历史都会为他改写……”安德烈放低声音,“只可惜,他失踪了。他叫什么来着?”他歪了下头,疑惑地看了眼克里斯,“到时候,人们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他说的这一切克里斯都考虑过。但他一心想要离开,避免深入去思考这些问题。安德烈的话十分尖锐,这些话一出口,生活在巴萨变成了极不明智的决定。

“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克里斯问,“还特意想了这么一大通话?”

“我说了很多,但我说的没有假话,克里斯,这次我对你非常坦诚,”安德烈答道,“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你对母亲抱的邪念,希望你远离他。但我让你远离母亲的方式不是在你的饭里下毒、在你的房间外点火,我费尽口舌和你谈,让你看清你在巴萨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好好想想你的未来,就算为我自己考虑,我也更希望我的哥哥是皇马的英雄和主帅,不是某个被淹没在人群里的、谁也没听过的人,”他咧着嘴笑了,摆摆手,“最后一句当笑话听好了,半真半假。”

他反复说自己对母亲如何如何,克里斯想反驳却感觉底气不足,干脆忽略不谈。

“你现在还在考虑要去巴萨?”安德烈问,“你自己想想,巴萨的日子真会那么好吗?还是说……你完全只是为了母亲?别急着驳斥我的话,我不关心你怎么说,我只看到我自己亲眼看到的事实,别费心否认。我关心母亲,不能看着他被你拉下水,再说句肉麻的,你算是我哥哥,你的人生有污点也不关我的事,但我没办法看着自己的哥哥和母亲弄出见不得人的事……你说得对,我就是想赶你走。但我说的都是实话,对吧?”

安德烈站起身来,“反正我是不太希望在明年去巴萨的时候见到你,看见你改名换姓、在宫里无所事事、顶着个空头衔,还没有实权、每天都在混日子,如果你这样做了,我保证会嘲笑你,我甚至可以发誓……晚安,要我帮你把蜡烛吹了吗?”

他拿起烛台,回头问道。火光的照映下,安德烈年轻英俊的脸庞上笼罩着柔和的光芒,与母亲相似的眼睛望着克里斯。

克里斯拒绝了。

安德烈的话将克里斯所剩不多的睡意又搜刮去了不少,直到天亮他才睡着。母亲在中午来探望他时,对他的糟糕睡眠十分牵挂,但他告诉克里斯另一个消息,把克里斯最后一丝睡意也带走了。

“下个月月初我打算回都城,还有三个星期,你已经决定和我一起回去了吗?”梅西问。

克里斯没胃口地搅着汤,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头来。

“您要回去了?”

“我更关心的是‘我们要回去了’,”梅西笑道,“都城里积攒了很多事,需要我回去处理。这次我在边境住得够久了,现在你身体也好了,等到月初我们就启程。你考虑好了吗?和我一起回去吧。”

他温柔的话语如同蛊惑,但克里斯却比四个月前更犹豫了。

“我还没想好。”

“如果等到要出发的那天你还是‘没想好’,我可就直接带你走了,”梅西笑道,“只要你不说你想回皇马,我就当做你要和我去巴萨了。”

克里斯诧异地听到母亲这样说。梅西在他手上碰了碰:“就这样决定了。在巴萨我会照顾好你,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如果我去巴塞罗那,以后会做什么?”克里斯问。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梅西说,“除了带兵打仗,你也不愿意做皇马的叛徒,对吧?我可以先给你安排一个不起眼的职位,然后让你一步步变成亲王,和蒂亚戈、马代奥一样辅佐米兰,再给你娶一门好亲事,让你在巴萨站稳,你的孩子也会有封号和封地。我都考虑到了,不会委屈你。”

克里斯考虑着。做了二十一年的皇马人,他还很难想象自己辅佐巴萨君王的模样。

“如果你不想,那就什么都不做,”梅西说,“你在沙场上过了八年,还有那么多功绩,已经做出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了,没理由一定要继续拼命。只要你愿意,你在巴萨可以什么都不做,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我需要看到你,克里斯,看到你平安无事,看到你快乐。”

梅西与他聊了很久,他谈到巴塞罗那的生活,谈到克里斯的未来。克里斯已经许多次为巴萨的生活动心,也想过两年后若父亲也去巴萨、自己和他团聚后,便能在巴萨过上远离纷扰的生活。但他对巴萨没有归属感,已经为皇马拼命这样久,连性命也险些搭上,真能就此放弃吗?而且他和父亲去巴萨的话,就算母亲是皇帝,他们也仍旧是外人。

在犹豫时,唯有一件事能引开克里斯的思绪,唯有一件事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他不想和母亲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