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连觉也不睡了,彻夜想着。如果母亲想让他留下,以后克里斯可能会住在巴塞罗那,自己难免还要和他再见面。母亲和他分别多年,一定会想要好好照顾他、补偿他,安德烈虽然讨厌克里斯,但和他正面起冲突未免愚蠢。
无论如何要做好表面功夫,总不能让母亲认为自己讨厌这个他好不容易团聚的大儿子。
安德烈整夜没睡,黎明时匆匆补了一会儿觉。午饭时他先吃了一点,然后去母亲的房间。知道母亲不会让人轻易进卧室,安德烈在会客室里等着,这里是走进卧室一定会经过的地方。
过了十几分钟,他见到母亲走来。梅西见到他很惊讶。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好好吃饭,吃几口就跑了。”
“我来等您呀,”安德烈抱着梅西的胳膊,在他耳边说,“我来和您一起看哥哥,我知道他是谁啦。”
梅西被安德烈抱住的胳膊立刻绷紧了,棕色的眼眸涌上震惊和怒气。安德烈见他不高兴,不由有些胆怯。
“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克里斯是我哥哥了,”安德烈嗫嚅着,“您对他那么好,他和您长得又像,不是我哥哥还能是谁?”他不说克里斯是梅西的孩子,只口口声声说他是自己哥哥,让这件事听起来仿佛和梅西无关的。
梅西打量着他,猜测着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如果他不是的话,就算您再喜欢他,也不会让他和您住在一个房间里,他又不会是您的恋人。”安德烈小心翼翼说着,“他都失踪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他一直住在这里,当然是我哥哥了,他和您真的很像,耳朵啦、下巴啦……我已经知道了,妈妈,我不会说出去的,带我去见他吧,我应该再对他道歉的,之前我太不知好歹了。”
“你就是这样猜测的?”梅西怀疑地问。
“他都住在您房间里了,哪还有另一种可能?我可不相信他是您的恋人。”安德烈说,声音里还带着些小孩子撒娇的意味,“让我见见他,妈妈,我还要对他道歉呢。”
梅西什么也没说,仍旧没松口说出“克里斯确实是你哥哥”这样的话。他推开卧室的门,和安德烈一起走进去。
克里斯见到安德烈显然很惊讶,但更让他感觉惊讶的是安德烈接下来的举动。
“克里斯——”安德烈欢快地叫道,走到克里斯身旁抓住他的手,“我该叫你哥哥啦,我知道你是谁,你不用说。”
克里斯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也不打算给他脸面。
“上次在巴塞罗那你不是就知道了?”
安德烈吐吐舌头,“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嘛,我以为你是骗子呢。”
他轻轻松松就化解了危机。但他上次对自己的厌恶可不是因为什么“骗子”,而是指责自己对母亲心怀不轨。克里斯不可能提起这件事和他辩论,他看了梅西一眼,决意不再和安德烈争执,他没再说话,也没做表示。安德烈攥着他的手摇晃着:“上次划伤你的脸是我不好,你是我哥哥才让我,我还不知好歹,现在知道你是谁,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一定要再道歉,很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是当帝王的好料子,这么轻易就换一副面孔,对自己讨厌的人和颜悦色,还对他道歉,等他成长几年,或许会变成比马丁更懂用人之道的储君,但现在他依旧是克里斯避之不及的一个人,无论他和自己是否有血缘关系。
“我没生气,已经过去了。”克里斯答道。他确实早就不在意了,只想避开安德烈。
“你这次又受伤了,是吗?所以妈妈才每天都照顾你。”安德烈在克里斯身边坐下,倒真像是对克里斯十分关心的模样。
梅西谨慎地看着他们的互动。如果安德烈喜欢克里斯,对自己来说倒不失为一种安慰。但克里斯不必对安德烈太早有亲近感,毕竟那孩子伤他在先。
安德烈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儿,缠着克里斯说了会儿话,然后高高兴兴出去了,说让妈妈和哥哥单独聊,自己不打扰了。
克里斯对他的到来只有困惑,他知道安德烈不喜欢自己,他很有可能是装样子给梅西看。
“你不喜欢他?”梅西问。
“还没那么快能喜欢起来,但我也不是在生他的气。”克里斯答道。
“今天都做什么了?身体好些了?”梅西岔开话题问。
“吃过饭后看了会儿书,今天醒得晚。”克里斯答道。
“我不在这儿你就睡懒觉,”梅西笑道,又正色问道:“是晚上睡不好吗?”
克里斯点头,“确实睡不好。”
“你已经习惯我陪着你了,”梅西笑着,对孩子还会依赖他感觉很安慰,“过几天等巴斯蒂安走了我就回房间里住,他在这里只住半个月,或许用不了那么久,但安德烈在这儿住的长,他又很长时间没见我了,这么大了也还是粘人。”
聊了几句,梅西又把话题转回到克里斯的睡眠上。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总是睡不着对康复不好。或许是因为从他受伤到恢复自己都一直陪着他的关系,现在自己忽然不在他身边、克里斯不适应了。
对于这样的说法,克里斯不置可否,他只含糊地应对过去。梅西提起助眠酒这个主意,但很快他自己就否定了,克里斯还年轻,不能总用安眠的东西麻醉自己。
“原本我可以陪着你,只是……”梅西沉吟着,只是这样对巴斯蒂安不好解释。他很难得和自己见一次面,自己不好拒绝他——他不是像皮克、哈维那样是自己的亲王,他是另一个国家的皇帝。
看到梅西为难的样子,克里斯说道:“不用管我,今天开始我会好好调整的,您就别为我担心了,也不是大事。您有自己的事要费心,该是我叮嘱您照顾好自己。”
梅西叹气,摸着克里斯的头发。“不用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也要想想自己……但我很高兴。”他在克里斯脸上吻了下。孩子懂事又体贴,这让他宽慰不少。
安德烈与克里斯碰面的当天晚上,他又跑来见克里斯。
夜晚一到,克里斯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知道自己还在恢复阶段,晚上尽管没胃口,还是努力咽下去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晚餐。
安德烈就是在这时候来的。克里斯见了他对他也无话可说,安德烈走进房里,那时克里斯已经躺在床上了,但灯还没熄,安德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晚上好啊,克里斯,”他轻快地说道,“我已经承认你是我哥哥了,你就别再板着脸了,我是来讲和的,真的。”他伸出手,克里斯不理会他这一套,只是望着他。
“我不在乎你来干什么,也不在乎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总是要把弟弟赶走,你这样可没个哥哥的样子,”安德烈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今天想和你开诚布公谈谈,你比我大几岁,早就是大人了,不能总和小孩子斤斤计较。”
但克里斯也不想和“小孩子”交谈。
“你要说什么就赶快说,我要睡觉了。”
“你以后要留在巴萨了,是吧?”安德烈问,“我和妈妈聊了几句,他说你还在考虑。”
克里斯没接话。
安德烈继续说道:“这有什么可考虑的?这不是很明显吗?”他说,“你为什么要留在巴萨?当然是回皇马对你更好了。”
安德烈说的话和克里斯所想的完全不同。他一直认为留在巴萨才是更好的选择。
见自己提起了他的兴趣,安德烈说道:“之前我和你在巴萨一起住了一个多月,那个月你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是吧?你认为以后再去巴萨、你每天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吗?”
“我还没想。”克里斯答道。
“我每年都去巴萨,妈妈和我好好聊聊天的时间都少,”安德烈说,“上一次是你和母亲分开二十年才刚刚团聚一次,他以为这一生可能只有这一次相处时间,自然对你很好,但如果‘团聚’变成常态,你认为母亲还会花多少时间在你身上?”
克里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望着他。
安德烈暂停一下,“我不是针对你,不是说你不够好或者是从皇马回来的所以母亲会忽视你。我说了我是来讲和的,没有恶意。我伤过你,确实怪我,但那时候我以为你是敌人,因为之前卢卡斯欺负了马代奥,我把你们都当做皇马人,只想给马代奥出口气。这件事我对你道歉一万遍也不能消除你脸上的伤疤,但我现在确实很后悔。我在乎母亲,我爱他,你也是他的孩子,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同类。”
他说话渐渐激起了克里斯的兴趣。
事实上安德烈有些感觉无聊了,克里斯自己应该很容易就看清这一切的。他们当然是同类了,两人的父亲都是外人,相比之下,安德烈占据的优势更多,他父亲是拜仁的皇帝,身后有拜仁一整个国家,他的生活应该好过很多,但他对克里斯直言,自己每年去巴萨也没见母亲多重视他,如果克里斯也去巴萨,情况也差不多。
克里斯对巴萨宫廷一无所知,但安德烈从小就去那里,知道得很多。梅西不仅只有“母亲”这一个身份,他有很多事要做,他早就习惯了孩子们都有亲王和保姆、侍从照料,所以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在孩子身上。蒂亚戈他们或许习惯了,但他们每天都能见到母亲,与自己和克里斯体会到的感觉当然不同。安德烈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当然想让母亲注意自己、想让他花更多时间陪自己。
小时候安德烈以为到了巴萨后会和母亲亲密无间、被他宠着、精心照料,但事实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上一次克里斯见到梅西对安德烈无微不至,那完全是天时地利和机缘巧合,那时安德烈生了重病,巴萨的太子、皇子们忙于演习、不在皇宫,梅西这才注意到他,想要补偿一样整天陪着他。这与克里斯和母亲分别多年、难得见一次面一样。如果克里斯去了巴萨,母亲最开始当然会对他关怀备至,但他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也不是他唯一要操心的事,久而久之克里斯的存在变成‘常态’,母亲迟早会慢慢忽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