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好些了吗?”

克里斯摇摇头,喉咙仍旧肿胀着,身上也没一块舒坦的地方。

“还要再捱上几天,但好在没有危险,也不会有后遗症,我会把你照顾好的,和从前没受伤时一样。”梅西说道,他对此坚信不疑,克里斯听到他语气笃定,也不由相信自己确实能好起来。

“您自己来这里的?”克里斯问。

“我带着侍从、护卫队和都城里的一部分军队过来的。你们和波尔多人打得激烈,名义上我过来是怕你们战事恶化,影响到巴萨,但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太低,双方忙着打仗,谁会去管第三国。我想过来看看,怕你受伤,没想到事情还真变成这样了。”

“您的其他孩子和……亲王们,不在这里?”克里斯气若游丝地问道,气管里有东西在堵着似的。

“他们都在都城,马代奥在西境军营,米兰想跟我过来,但他年纪还小,我不放心他,再说都城里还有很多课程要学。那孩子心细,如果他来了,我恐怕很难找个理由让他信服为什么你在这里。”

尽管这样想算不得地道,但克里斯还是很高兴只有母亲一人在这里。

吃光最后一点午餐,梅西为克里斯擦了擦嘴,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这里是巴萨军营,你没有敌人,也没有任务和工作,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士兵和医生,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在你康复之前我不会离开,我会看着你好起来。”

“等到我康复之后您就会走吗?”克里斯问。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梅西摸着他脸上的伤痕,“只要你早些好起来,我可以在这里陪你很长时间,只要你高兴。”

“您只是在哄我,是不是?像哄孩子一样?”克里斯问。

“我说的是真的,”梅西为克里斯盖好被子,“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陪你三五个月甚至更久?尤其在五天前我以为你已经死在战场上之后。我赶到缓坡上时看着你倒在地上,我和一队士兵一起跑过去,那段路顶多两三分钟,但对我来说比一整场战争还长。我一直祈求让你活下来,我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

梅西很少祈求什么。他不常祈祷。但在看见克里斯倒下、冲到他身旁去的那两分钟里,梅西反复地祈求着,求你让他活下来,让他活着,别让他死,我愿意做任何事,让他活着,求你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哪个神祈求,但他需要克里斯活下来,他确实愿意付出任何事,哪怕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第一个孩子,别让他死。

发现克里斯还有呼吸时,梅西冰凉的手脚终于恢复了温度,但克里斯伤得重,他的心依旧悬着。把克里斯带回军营的路上和为他医治的过程中,梅西一直陪在他身边,脑海中清醒地重复着祈祷的话。他看着医生和助手动用钳子掀开克里斯的盔甲,割开皮肉和内脏把深埋进身体的箭头取出,看着众人用药水擦洗克里斯浑身上下几十处伤口,消毒后用针线将血肉模糊的皮肤缝合到一起。梅西看得肠胃翻搅。这是他的孩子,他不是个应该被缝缝补补的物件,他不是他人的标靶和试验品,为什么他要受这样的苦?自己为了让他出生辗转多地,小心地养胎、每日对他说话、祈祷他平安健康,最后在痛苦中生下他、忍痛将他送走……煞费苦心做了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过这样的生活吗?就是为了让他被敌人的刀剑割得粉碎吗?

在几个小时的忙碌之后,医生和他的助手们离开了。他们说克里斯如果能挺过这一晚,他的命就保住了,但是否会好转,还要看他能不能醒过来。

他们离开后,梅西坐在床边。他想拥抱儿子却不可能,克里斯身上的伤口太多,触碰会让他疼痛,也会耽误伤口的恢复。梅西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静静祈祷他尽快醒来。他不能看着孩子就这样死去,他在十个月前才第一次和他好好相处,他和这孩子共度的时间还不超过两个月。两个月太少了,别让他就这样离开。

梅西在他床边守了一整夜,他坐得累了,就在克里斯身边躺下。孩子的呼吸声微弱,过不了多久,梅西就会把手放在克里斯鼻子下查看他是否还在呼吸。每一次感觉到微弱的气息时,梅西就将他从不信任的神灵们或任何聆听他祈祷的存在感谢一遍。活下来,别就这样丢下他。梅西等待着,在一生中最漫长的黑夜里等待天明,他无数次去探克里斯的鼻息,脑中尽是他刚刚出生时的模样。

早知会有今天,那时就不该让他走。偷偷养在自己身边,让侍从带着、安排在都城的某户人家里,偶尔自己还能去看看他,抱抱他,为他带礼物和玩具,给他买许多好吃的东西,而不是在孩子十岁时才在婚礼上再次和他相见,他错过了他的成长,错过了一切,自己身为母亲却永远都不在他身边,他在童年时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他第一次穿上军装的时候,十三岁初上战场打仗的时候。梅西没有陪伴孩子经历任何事。把他偷偷养在都城里虽然不实际,可那样他至少会平安活着,毫发无伤。

梅西在天色渐亮时再次探克里斯的鼻息。呼吸虽弱,却还是有热气吹在自己手上。他不能看着孩子死去,他费尽周折生下他,不是为了让他过这样的生活的。让他活下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真正的大儿子,让他流尽眼泪、在他的梦中反复出现近十年都不离去的孩子。梅西知道克里斯并非是他最疼爱的一个,可克里斯是他亏欠最多的一个。若真要比较起来,他对米兰的好,克里斯连百分之一也没得到。

他本应该是巴萨的大皇子,只要他父亲不是皇马人,今天的克里斯就该站在蒂亚戈的位置上,而不是为皇马立下汗马功劳却还只是区区副将。

如果让他留在巴萨呢?梅西想起这看似没有可能的假设。孩子几乎死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考虑所有荒唐或大胆的设想,不然——难道还要让他再继续为皇马卖命吗?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他已经为皇马拼命八年了,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孩子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吗?

如果他活下来、如果他醒过来,自己会尽力劝他留在巴萨。他可以为克里斯准备一个新的身份,就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管别人说什么,哪怕被皮克、哈维和布斯克茨发现端倪,他也要冒险,大不了他告诉那几人克里斯的真实身份,这一生从政敌到暗杀,他解决了无数棘手的问题,还怕这一个吗?他不过是要保护孩子罢了。

布斯克茨和马代奥一直站在他这一边,他们不会反对,皮克可能会闹上一阵子,但最多过上一两个月也就好了,只是对哈维不好交代,他不会轻易接受自己有一个有半个皇马血统孩子的事实,而且多年来他一直认为蒂亚戈是梅西的第一个孩子,也认为自己是梅西的第一个恋人,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哈维的反应可能会很难应对。

但这些麻烦相比于克里斯的性命来说不值一提。梅西不管把克里斯留在巴萨会遭遇什么阻碍,他做不到在看着孩子几近死去之后仍旧无动于衷、把他送回皇马和战场。他要在巴萨的皇宫为他安置一个住处,小花园的套房就好,环境好也僻静,还能让他距离自己近些,他可以为克里斯找个合适的职位,让他参与到巴萨的政治中、不至于让他一直感觉自己是外人,他还能为孩子娶一门好亲事,宣称他是拉玛西亚人,是自己的侄子,他和皇室的孩子一样姓梅西……虽然他脸上的疤痕可能会让人起疑,但事情总有解决办法……首先要让大臣们闭嘴,他会的,谁也别想阻挠克里斯回到自己身边,他决不让任何人对孩子的身份起疑,他就是巴萨人、就是拉玛西亚人。他可以常常见到儿子了……还会见到克里斯结婚、生下孩子。

只要你醒过来,梅西祈祷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不用为任何事担心,再也没有战场和流血,再也不会受伤,什么军营,什么副将,他会给克里斯更好的身份和未来,只要他醒过来……

第四天的夜里,克里斯醒来了。梅西欣喜不已,他希望马上兑现自己的承诺,越快越好,恨不得让克里斯马上就随他回都城。

“我要多久才能好起来?”午睡前克里斯问道。

“至少要三个月,这是在你恢复速度最快的情况下,慢一些可能要四个月或者更多,”梅西托着克里斯的头让他平躺回床上,“你最好恢复得快些,拖久了对身体不好,你太年轻,不该留下后遗症。但我不会在你病情一好转就离开,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带你回巴萨,你就再也不用回皇马了。”

克里斯困惑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

“你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想太多,”梅西劝慰道,“但你可以想想巴萨的生活,我会安排好一切,下半生你会一直住在巴塞罗那,留在我身边,等你恢复得好些我们再谈细节,现在我只要你想着巴萨,只要你同意,你就能过着喜欢的生活,一直在我身边,什么也不用担心。”

梅西抚摸着他的脸庞,指尖偶尔擦过他的头发。克里斯又累又倦,无法仔细思考,也不能和梅西长篇大论地说下去,他听从梅西的话,想着如果今后他一直在巴萨生活会是什么模样,他要不要同意……这真荒诞,他为什么要拒绝?巴萨没有血雨腥风,没有人把他当做棋子和盾牌,他不必再去战场上为一个背弃他的储君厮杀和送死,再也不用看着同伴倒在自己身旁,再也不用疯子一样地沾着满身满脸的血为同伴疯癫地复仇,再也不用看阵亡名单、参加葬礼,也不会再受伤,不会一次次以为自己死去、又带着残破的身躯醒来……

为什么不选择巴萨的生活?他在那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六个星期不是吗?母亲为他准备了最好的一切,他会每天都来探望自己……迷糊着思考时,梅西的手在他耳畔轻轻擦着,克里斯想抓住那只手,却太困了,一动也动不了,他想要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要拒绝……难道他会忘记马丁把几近死去的自己丢弃在死人堆里的样子?

马丁的背弃比任何东西都让他心灰意冷。皇马的生活从来都不有趣,他一生都在军营中度过,得到的快乐少之又少,但他可以不要快乐、安逸,他只一心做国家需要他做的事。国家让他出战,他出战了,国家让他攻城略地,他也做了,为了皇马他愿意流血、愿意送命,但他无法忍受自己拼死保护的储君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背弃同伴的人,他不想为这样的人卖命,他又不是个白痴,何苦要做这样的事?这一生都在为皇马拼命,也没得来什么好处……他自然不是为了好处才在皇马率军打仗的,可事情变成这样……

克里斯睡了过去,在梦中他回到了巴萨皇宫,他睡在小花园的套房里,身上没有伤口和疼痛,窗外淡淡的花香被风吹进来,醉人的味道萦绕在房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