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听到有人在说话……他获救了。

“按住他,别让他动。”

“箭头太深,先把箭和盔甲分开……要把箭杆剪断……”

“慢点,小心别碰到……”

“刀和线都准备好了。”

“包扎腿上的伤,能缝针的清理之后开始缝针……盔甲脱不下来,拿钳子来拆开……”

克里斯不知道有多少人围在自己身旁,也不知道他受了多少伤。很多人在处理他胳膊、腿、胸前和腹部的伤口。他就知道这次他不会死……想死哪那么容易。

疼痛反反复复,冰凉的器械伸进胸口和腹部,挖出深埋的箭头,医用针缝过了腿又开始缝胳膊。在昏睡过去之前,克里斯感觉到一只手自额头上轻轻抚摸过。唯一一次他想努力睁开眼睛,看看这只手的主人是谁。他睁开眼,眼中只有错乱的色彩和光影。

不可能是母亲,或许刚刚是父亲的手。他也来到军营里了……他还没告诉父亲他输了这一战,但他保护了他们的太子,马丁还活着,可他们需要新的将领,短时间内他无法出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出那些话,但他没有声音,为此他焦急起来,那双手抚摸他的脸庞,然后用沾湿的毛巾轻柔地擦着他的脸庞和嘴唇,克里斯想要说话,渴望发出声音,但那双手安抚了他,在疼痛再度袭来时,他失去了意识。

克里斯被疼痛唤醒。胸口和腹部的伤口在被包扎许久后疼了起来,他忽然醒来,浑身发疼。

睁开眼,漆黑的房间被月光和桌上的蜡烛照亮。克里斯的目光盯在天花板上,他打量了好几秒时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

事实上,这也不像皇马的其他房间,克里斯撑着胳膊想要向窗外看,他刚直起手臂,上臂被遗忘的伤口立刻疼痛起来,克里斯跌回床上。

“嘶——”他倒吸一口气,用受伤不那么严重的左臂去捂伤口,另一人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吓了他一跳。他疼得厉害,头脑发晕,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旁还有其他人。

“怎么了?”那人忽然坐起来,捂住克里斯胳膊上刚刚抻到的伤口。

是梅西。

克里斯接着暗淡的光线看到他的脸庞轮廓,也意识到刚刚听到的是母亲的声音。

“抻着伤口了?”他问,轻轻按揉着伤口周围,一面望着克里斯。

他一定是在做梦。

“您怎么会……”他咳嗽几声,“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巴萨的北部军营,我从战场上把你带走了,”梅西说,他坐起来,握着克里斯的右手,“你受伤很严重,昏迷了四天,但没有生命危险了。”

“四天?”克里斯惊讶,“我以为……”他咳嗽起来,没力气而且伤口疼得厉害。他又说不出话了。

“别着急说话,医生说醒了之后不要多说话,你没事了,不用担心,虽然受伤严重,但休养上几个月可以完全恢复……刚把你从战场上抬下来时我吓坏了,还以为你伤得太重……”

克里斯握住梅西的手,眼睛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只是自己的幻觉。

“上一次你从巴塞罗那启程时我告诉你什么,还记得吗?”梅西问,“说了让你不要受伤,你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仿佛强迫自己微笑似的,梅西露出苦涩的笑容,“这次可以把你留在巴萨了吗?别再回去了,我不能看到你第二次被人伤成这样,你差点丢了命。”

克里斯的胸膛快速起伏着,这让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可他停不下来,母亲确实在他身边,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象,他来了,还救了他。

“您怎么会……会来这里?”

“我知道你们在打仗,想过来看看,这里是巴萨、皇马和波尔多交界的地方……以后再说这些吧,你饿了吗?”

他这样一问,克里斯才发现自己又渴又饿,饥饿立刻将一切念头都赶走了,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克里斯点点头,梅西披上一件外衣下床。

“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醒过来。我去拿,你躺在这儿别动,你胸口的伤最好平躺。”

梅西拉开门,和外面的人嘱咐了几句,很快香气四溢的饭菜就送来了。梅西把餐盘端进来,在克里斯脑袋下加了一个枕头。

“这几天吃流食,不然身体消化不了。先喝水吗?”

克里斯点头。梅西托着杯子给他喂水,克里斯的眼睛只顾着看他,水从嘴角流到脖子也没注意,梅西用手擦掉水迹,然后把混着许多细碎肉末的燕麦粥用勺子喂给克里斯。

“别着急,慢点儿,”他拿来一块小毛巾,给克里斯喂着粥时一面为他擦嘴角,“你喜欢吗?”克里斯点点头,梅西笑道:“你饿了好几天,现在吃什么都高兴。等过上一个星期,如果恢复得好,我让人在粥里多放些肉……”

克里斯望着他笑了,他刚刚才接受母亲救了自己、并且正在照顾他这一事实。梅西用勺子喂他吃东西,这让克里斯感觉自己像个婴儿一样,他本该觉得难为情,但他现在一身伤,动一动都疼,除了这样被人喂东西吃也没有办法。梅西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他认真喂克里斯吃饭,为他拿来水,偶尔和他聊上几句。

“我让人做水果粥给你——其实只是多放点蓝莓进去,但被医生制止了,”他笑道,“我只想给孩子吃好的,这有什么不对?可他说你现在消化东西很难……刚来的时候你又发烧又一身伤,医疗队一群人都围着你转,你身上的那件小盔甲我让人拿去修了,为了把它取下来花了不少功夫,不得已用了钳子,这种盔甲对近身攻击的防御效果特别好,但对远处射来的箭就没办法了,我会让人尽量把它恢复原样,如果不行,我就做一件新的给你,但我更希望你不要再打仗了……马代奥也有一件类似的。”

克里斯听着,只希望他说的更多些。母亲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吃过了一碗粥,梅西放下碗和勺子。

“今天先吃这些,好吗?你不能吃太多,会很难消化,再说现在是半夜。等你饿了,我再给你准备吃的。”

克里斯点头,腹部的饥饿缓解了,远远没到吃饱的地步,但母亲既然这样说了他就一定会同意。

“你困了吗?”

克里斯疲倦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我再说一会儿?”梅西笑着问。

克里斯点点头。梅西坐在床畔,撤掉他脑袋下的另一个枕头,“你脸上又有伤了,额头这里。但伤得不深。我在战场上刚跑到你身边的时候看见你脸上都是血,还以为又要留下大伤疤了,但这次的小多了,有几个月就消失了……”

握着他的手,身体上各处叫嚣着的疼痛都安静下来。它们依旧疼着,依旧让克里斯难以忍受。但母亲的话语和陪伴像药剂一样安慰了他、麻醉了他,疼痛仿佛也隔着一层水波。

不知道过了多久,克里斯的眼皮撑不住了,但他不想睡着,他反复睁开眼睛,还想再看看母亲,还想听他继续说话,但他还是睡去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克里斯感觉到梅西在他身边躺下,并握住他的手。他用力回握,用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感觉到光线穿过房间落在脸上时,克里斯脑海中浮现马丁仓皇逃走的样子。这比疼痛更能唤醒他。他不介意受伤,甚至不介意死去,但他不能容忍自己在为这样的人卖命,这就是皇马的未来吗?他要生活在这样的人统治的未来中?他五次三番险些战死沙场,就是为了这样的君主?

他抓着床单醒来了,伤口疼得厉害,他甚至不能用力吸气,而且浑身都冷。

“克里斯?”

有人握住他紧攥床单的手。是母亲。克里斯立刻想起来了。

“怎么了?”他握住自己冰冷的手暖着,“刚才手还热着,怎么忽然冷了……”

那双手忽然离开自己,克里斯立刻睁眼去寻梅西的影子,母亲走到门外,嘱咐人去叫医生,然后又匆匆走回床边。

“医生马上就来了,不会有事,很快就好了。”他的手滑过克里斯的脸颊轻声安慰,克里斯的眼睛半睁着,眼皮很沉,甚至不能完全睁开。他很想和母亲说话,但嗓子又干又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过去一两分钟医生就气喘乎乎赶来了。他带来了粘稠苦涩的药剂,克里斯感觉嗓子发肿,根本咽不下去,梅西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克里斯费力地吞咽液体,刚咽下几口嗓子就开始冒火,克里斯不禁怀疑喝完这一杯药自己还有没有命可活。

药水让他头脑更晕沉了。因为周身的伤口都在疼,他祈求能马上睡过去、在梦中度过疼痛作祟的时刻。

“……这是伤口恢复的最好时机,但对他来说这一整个星期都会很难熬,之后会好一点,可他伤得太严重,再好也好不到哪去……”睡着之前他听见医生对母亲说道。

他预料得太准确了,克里斯感觉胸口被人一刀刀戳碎时想,就是这样,这能好到哪去……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又失去了意识。

几个小时后,克里斯终于清醒了。他仍感觉痛苦不堪,但这一次他至少有力气睁开眼睛了,精神清爽了不少,身体也不再发冷了。看来刚刚医生的药还是有用的。

他只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毕竟周身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只有左臂伤得还不严重。

“你醒了?”

克里斯顺着声音望过去,梅西从长桌前站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公文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克里斯的手和额头。

“不冷了吧?”

“不冷,”克里斯哑着嗓子说,又费力加了一句,“我饿了。”

梅西笑了,“早就准备好了,我让人拿过来。”

他向门外吩咐一声,食物很快就端进来了,这一餐比夜里那碗燕麦肉粥丰盛了些,为了不影响消化,肉汤中的香料很少,并且肉都挑出去了,作为主食的粥中放了切碎的牛肉和蔬菜,甚至还有一小块蛋糕。

“我向医生问了十来种食物他都说你不能吃,后来终于问到甜点了,他说蛋糕少吃些没关系,”梅西在克里斯脑袋下多垫了一个枕头,扶着他的脖子让他枕上去,“先喝汤吗?”

克里斯点头。梅西把汤端给他,让他喝了几口后又舀粥送到他嘴边,梅西小心地一勺勺喂着他,不让粥和汤汁落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