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休息,”梅西讪讪地站起身,面色尴尬,带着无可掩饰的失落,“晚饭后我再来看你。”
“再见。”没对他晚上再来看自己的许诺做出回应,克里斯对他轻声道别,目送他离开房间。梅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克里斯直视着他,梅西来不及微笑,也没藏起眼中的焦虑,他匆匆离开了。
皇马众人已经在客房中休息下了,蒂亚戈手头再没有其他事务,转身正要回书房,母亲的侍从远远走过来,请他去陛下的会客室。
“都安排好了?”他进门后里奥问道。
“安排妥当,晚宴正在准备。”蒂亚戈答道。
“我刚刚知道一件事,马德里的克里斯,刚才你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了?是安德烈干的。不管谁对谁错,他现在是皇马的使臣,我不想让他认为巴萨招待不周。你原本的安排一定已经足够周全,但考虑到他被你弟弟砍伤,我希望他能得到巴萨更好的照顾,也希望你对他更和善些,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怎么说都是安德烈切开了人家的脸。”
蒂亚戈诧异地听着母亲的话。
“他脸上的伤口是安德烈干的?那么深那么长的一道伤口——安德烈?”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梅西。
“错不了。具体怎么回事等安德烈来了再问他吧。但我很惊讶马代奥竟然没告诉我。”
“或许他想亲自告诉您,毕竟他马上就回来了。”蒂亚戈赶快说道,不想母亲责怪弟弟。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你马上去安排,让克里斯在巴萨过得舒心些,别因为安德烈和他的冲突影响合约签订。还有,晚宴上把他的位置调得离我近一些。”
蒂亚戈答应一声后出门去办了。皇马众人的安排都是按照外交接待的正常标准准备的,但现在情况有变,在克里斯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要更留心,如果他不打算公报私仇还好,若他有意为难,协约的签订恐怕就棘手了,在别国还愚蠢地自以为是的人不多,但对方若想给巴萨添堵,用不上多聪明就能达到目的。蒂亚戈暗自期盼克里斯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晚宴上蒂亚戈把克里斯安排在自己身旁,这是合理范围中宴会上地位最高的位置了。但克里斯看起来并不为此开心,他仍是笑容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晚宴上蒂亚戈同他聊了好一会儿,克里斯的回应固然礼貌周全,交谈时也会顺着蒂亚戈的话题向下说,但蒂亚戈仍能感觉到他与自己说话不过是履行义务,他对这些外交宴上的谈话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不得不做罢了。
出乎自己的预料,克里斯竟觉得巴萨的食物很合胃口。他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每日都只有在晚上才能不急不缓吃顿像样的饭菜,终于抵达目的地后他刚想要休息,母亲就忽然来了,将他心里搅得一团糟。他离开后克里斯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半天,正当他以为自己只能这样胡思乱想地躺上半个下午时,他的手碰到了脸上的伤疤。忽然间他将所有恼人的、莫名的情绪都丢开了,梅西来探望自己如何,不理会他又如何,自己的生活仍旧是原来的样子,既然没有害怕的东西,也就没有睡不着的理由。
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柔软的毯子让他想起小狼趴在床铺上的时候。
他很快睡着了,在黄昏时才醒。他的侍从过来为他换了衣服,这时仆人送来了餐前的点心,怕他睡醒了会饿,距离晚餐还有段时间。
作为餐前垫胃的点心来说,一连端来四个餐盘未免太丰盛了。仆人摆好餐盘和刀叉后离开了,浇汁烤鳗鱼、杏仁甜饼、蜂蜜火腿、鹿肉派、蒸虾蟹配果蔬、碎乳酪和坚果拌草莓、牛尾汤、一瓶白葡萄酒和一瓶蜂蜜酒。
克里斯和侍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这一桌食物。
“我们在军营里吃的太惨了,是么?”克里斯向侍从问道。
“说不定这是巴萨向我们传递的信号,”侍从笑道,“他们要告诉我们,巴萨确实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财大气粗。”
“不过是一顿饭,这能看出来什么财大气粗,”克里斯答道,心想着这夸张的餐前点心是不是梅西特意吩咐的,“但他们让我想起马丁的婚宴了,可皇宫里的人做东西一直没味道。”
克里斯和侍从一起品尝了送来的食物。
“我们又多了侵略巴萨的理由,挖空他们的国库和所有厨子,”侍从说,“您说这是巴萨平常的外交标准吗?”
“我没办法这么想。”克里斯答道。
这不合情理。餐前点心不该做得这样夸张,巴萨也要留意着不给对方留下故意显示财力的印象才对,这样招待平常的外交使节并不妥当,这只能是梅西的授意,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孩子远路来了,他不想克里斯醒后饿着肚子。准备好食物送到孩子面前,至少他还能做到这些。
多亏了梅西在饭前送来的“点心”,克里斯在等到正式晚宴开始时不至于饿的发慌。接风宴竟然在天黑时才开始,他要与许多人周旋,枯燥又无趣。他的位置被安排在蒂亚戈身旁,在别人看来这是种荣耀,在克里斯看来分文不值,巴萨的大皇子是他的弟弟,坐在他身边再正常不过,也没什么可感到骄傲的。蒂亚戈言谈举止从容稳重,与他父亲哈维如出一辙。
哈维坐在桌子对面,他看上去和传闻中所说的一样老练,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十分克制,他的眼睛很大,棱角仍未被磨光,眼神锐利,他是个出色的大臣和亲王,但克里斯仍不知道母亲看上他什么了,第一个结婚对象竟然是他——或许父亲说得对,这些都是政治婚姻;相比之下布斯克茨也没让克里斯看顺眼多少,马代奥的那份温和显然是从他这里继承来的,他统帅着巴萨的军队,但看起来却像是个安静内敛的人;而皮克与他们就不同了,他的家族一直掌握着庞大的权势,就像皇马的贝尔和罗德里格斯家,但或许力量更强,皮克身材高大,面孔也算得上端正,但考虑到他家族的权力,克里斯不禁仍认为这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将这三个人都打量一番后,克里斯认为他们谁也比不上父亲。
米兰坐在梅西身旁,排列席位理应如此,而且他们仿佛也习惯这样了。米兰一直在和梅西说话,克里斯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也尽量不去看他们,梅西的目光几次望向他,克里斯都装作没注意到。
晚宴结束后他早早回了房间,喧闹的宴会让他烦躁,回房后他匆匆洗了澡,将母亲会来探望他的允诺忘得一干二净,躺到床上就睡了。
过了一会儿,在克里斯睡着不久后,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畔,暖热的手轻轻捋过他的头发,抚摸他脸上的伤疤。克里斯知道只能是梅西来了,但他太困,连日赶路的疲惫、喧嚣的宴会和太多的酒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想醒过来,至少确定这是现实而非梦境,可他就是睁不开眼睛,他迷糊地动了动,梅西压下他的手,以为他做了梦。
“没事了,克里斯,没事了……”
他温柔的话语将克里斯送进深沉的睡眠。克里斯在十岁之前曾许多次幻想母亲回到他身边,在睡觉前尤其喜欢这样想,自己只要乖乖睡着,母亲就会在夜色中回来,温柔地拥抱他,让他安稳地睡到天亮。那时诸如此类的幼稚幻想多的不胜枚举,早已抛却这些幻想很多年后,它们竟然在某一天成真了。
梅西在克里斯床边坐着,有一瞬间欢喜得几乎想哭出来。分别了二十年的孩子终于和他重逢,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他仍是回到自己身旁了。梅西忽略他下午与自己见面时的冷淡和防备,这一刻孩子睡着,就在他面前。他本应该在许多年前就这样一直陪着他的,哄他睡着,确保他不被噩梦惊醒。
克里斯睡得很熟,里奥久久打量着他的面孔。他仍记得克里斯刚出生时的样子,他的第一个、辗转奔波后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那时他还被包在襁褓中,里奥还记得自己为他洗澡时的样子,克里斯不怕水,他在热热的水中紧闭着眼睛,抓着里奥的手指。
虽然情分早已磨光,但里奥还是感谢罗纳尔多把孩子健健康康养大,品行端正,又这样英勇不凡。里奥为他骄傲,但他脸上那道伤口时刻都在提醒里奥自己对他的亏欠。不仅是二十年缺失的养育和照料,他的孩子们也对他有亏欠,克里斯两次救过马代奥,想饶过安德烈,却被安德烈不知好歹刺了一剑。就算安德烈取胜心切也不应该将这一剑刺在脸上,这是明晃晃的侮辱和挑衅……安德烈,想到他里奥心头一阵烦躁,他太傲慢,惹的麻烦也太多。
里奥在孩子床边坐了很久。克里斯熟睡着,在梦中不明所以地抓住里奥的手。直到月亮高高升起、午夜即将到来时里奥才离开房间。他告诉皮克说自己睡眠不好,最近想独自睡一段,由此避免了皮克总是要奇怪他去了哪里的麻烦——里奥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很多次来看这个孩子了,孩子自出生后一直与他分离,现在什么也别想阻止他们团聚。
抵达后的第二天没有安排,皇马众人只需休息就好。克里斯拒绝了侍从过来陪自己的建议,他知道母亲会来,于是让他们都去休息了。他在近中午时才醒,洗过澡后发现午餐已经送来了。不出所料,送到他房中的饭菜比昨天晚宴上的还丰盛,一件重样的都没有。
他吃过午餐后只过了十几分钟,梅西就来了。想必是有人通知了他。
“早上来看你,那时候你还没醒,”他走到克里斯身旁坐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握住克里斯的手,“休息的好吗?”
“都好。”
“准备的食物你还喜欢吗?”他问,“本想让人做马德里的东西给你,但怕你吃腻了,军队里吃的又简单,我就让人多准备了几样给你。”
“谢谢,都很好。”克里斯答道。他知道梅西会来看他,但对于如何对待他完全没有头绪。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也没什么可说。
“还生气吗?”梅西问道。
克里斯忽然感觉有些怜悯。此刻他完全不是那个帝王梅西了,他只是个母亲,不想抛弃多年的儿子怨恨自己。
“我没有生气。”因为你们和我毫无关系。
“我会让安德烈对你道歉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补偿你。”梅西的手碰到他脸上的伤疤。克里斯这才知道梅西所说的是否对他生气只是说安德烈划伤了他,并非指梅西抛弃他一事。自己还在自作多情回答他并未对他的抛弃生气。
“不用费心了。”克里斯答道。他很想收回手,可那样又不免幼稚。他希望梅西在这里多留一会儿,自己的话语和态度却都在赶他走。
“你在生我的气?”梅西再次问道。
他何苦问出来呢?把自己丢下一走了之,难道克里斯连生气的权力都没有?
“您认为呢?”他反问道,望着母亲的眼睛。
“你有足够的理由生气,但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尤其是在巴塞罗那,这段时间里我想让你所有事都顺心如意。”
梅西轻声回答。克里斯不知道他这样说话是出于套路还是什么,他像没注意到克里斯的挑衅态度似的,轻松抹去剑拔弩张的气氛,温和地说他希望自己在这里过得开心。
“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克里斯答道。这一次他到底把手收回来了,但梅西用力攥住他的手,克里斯惊诧地望着他,没想过母亲会有这样的举动,他试着摆脱,但梅西的力气并不小。
“别和我赌气,克里斯,站在我的立场上,当时我并没有第二种选择,我很愧疚,希望补偿你,我理解你对我生气甚至怨恨我,但一味赌气对我们都没好处,我关心你,在乎你,想让你开心,你不是个孩子了,别这么孩子气,不要一直拒绝我。”
克里斯无法反驳,梅西紧攥着他的手,直到他不再用力试图把手抽回来,梅西的手劲儿才松了。
“今天下午没有安排,一会儿医生会过来看看你的伤,”梅西再度开口,声音温柔如初,仿佛刚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我很担心你,早就听过你在战场上的模样,英勇归英勇,但不能总让自己受伤。”
“我只是不想被人杀掉。”克里斯答道,梅西的话语让他的态度收敛了一点,与母亲赌气会让事情变得难堪,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无论他作何打算,他确实都不该这样孩子赌气似的固执下去,除此之外,在两人独处的此刻,克里斯发现他很难违逆梅西的话,他在十年前就知道梅西是他母亲,也一直仰慕着、思念着他,那些狠心和冷漠很难在母亲面前长时间维持。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梅西还握着他的手,“你父亲怎么说你以后的安排?什么时候把你调回马德里?”
“我们没讨论过,我应该会一直在边疆。”克里斯答道,他仍旧躲避着梅西的眼睛。
“在都城的生活更轻松,至少我不用担心你。”
“没有退路了,卡西很器重我,他们都等着我继续为他们打胜仗。”
“你又不是皇马的储君或皇子,凭什么要求你卖命?到现在竟然还不晋升你为将军,怎么好意思让你一直守边疆?”
“我喜欢这样,”克里斯回答,“我更想在边境生活,在军营里。”
“可你会受伤啊。”梅西叹道,手指摸着克里斯脸上的伤疤。
他说的是真的吗?克里斯怀疑,他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怕皇马巴萨开战、他的骨肉自相残杀、他更加珍视的那几个孩子受到伤害?
但无论事实如何,克里斯都愿意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将母亲的温柔视作对他的在意。
敲门声响了,仆人通传医生来了,梅西立刻让他进来。出于一些克里斯不知道的缘由,年迈的老医生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还在克里斯的肩膀上拍了拍,“都长这么大了。”他放下医药箱时笑眯眯说了句。
“坐到窗户这儿来。”医生让他坐到窗边,站在克里斯对面,梅西站在克里斯身旁不挡光的一侧,跟医生一起仔细看着伤口。
“是从下向上刺的,有三个月了,你看还有办法让伤痕浅一些吗?”梅西问。
“伤到口腔了?”医生问,“张开嘴……伤口好深啊。”
克里斯抬头看了眼梅西,他的表情烦躁且不满,他在埋怨安德烈下手太重。
“还在用药吗?是什么药?”医生问。
“已经停药了,大夫说之后自行恢复就好。已经没什么可治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