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巴萨的皇宫敞开大门时,迎来的客人不是应该提前抵达的马代奥,而是皇马的使节。蒂亚戈和几个大臣一起迎接他们,里奥带着米兰在后方的大殿门口等着。皇马的白色队伍越走越近,为首的人像极了罗纳尔多,里奥远远望着那身影,竟然感觉到有一份怀念,他与罗纳尔多身高相仿,又都穿着皇马的白色战袍,看起来实在很相似。
那人越走越近,不过几秒钟,里奥就发觉自己的想法何等荒唐——那不是某个与罗纳尔多相似的毫无关联之人,那是他们的孩子,克里斯。自己怎么能如此迟钝、竟然没第一时间辨认出他的身影。皇马送来使臣名单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那时名单还不确切,但无论如何里奥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克里斯。
他缓步走来,走上台阶时里奥加速跳动的心脏忽然紧抽起来,他刚毅英俊的面孔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里奥的指间掐进手掌。
蒂亚戈迎接了他,里奥看到克里斯对蒂亚戈露出了极其冷淡却无可挑剔的礼貌笑容,他打量着蒂亚戈,仿佛毫无兴趣。蒂亚戈与他寒暄几句,带他走到里奥面前。
“您好,”他欠身行礼,抬头望着里奥,“又见面了。”
上一次见面你不是这样的。上一次见面他的脸上没有伤痕,面孔也不像石头与雕塑。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里奥应道,心中满是哀伤与火气:他的孩子怎么能伤成这样?
“这是我们的太子米兰。”蒂亚戈介绍。
里奥看着克里斯将手伸给最小的弟弟,他的胳膊与手也像石头一样没有感情和温度。
“你好,我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皇马的副将。”
“我听过你,”米兰朗声应道,“你战胜了里斯本人,还救了马代奥。”
“机缘巧合罢了。”克里斯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很快松开弟弟的手。
蒂亚戈请他和众人一同进入大殿,在短暂的客套后,长途跋涉的客人们将去休息,晚上将会为他们举办接风宴。
里奥的目光静静落在克里斯身上。这是他自己的国家,他想看着自己的孩子,谁也管不着。旁人只会认为他在打量皇马的使臣和副将,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有任何联系。
在蒂亚戈与客人们闲谈时,里奥离开叫来自己的侍从,询问过皇马众人的住处后,里奥吩咐道:“把克里斯的房间安排到小花园的套房里,我希望能亲自‘监视’他,你和莫亚守着他,守卫从我的护卫队里派人过去,他的仆人也从我身边调去,谨言慎行,不许多说一个字。还有,从我的房间一直到小花园套房,整条通道上的守卫都换成我们自己护卫队里的。”里奥对侍从说,他是当年陪自己待产、生产的侍从之一。
侍从知道他的意思,立刻去办了。里奥嘱咐过之后,再抬起头时发现克里斯正在看他,他静静移开目光,又望着和他说话的大臣了。
克里斯不想和他对视。在大庭广众下不想,在单独会面时候也不想——如果他会独自来见自己的话。他不能确定,不抱希望。
知道自己将出使巴萨后,克里斯为此忐忑了一会儿,但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不会发生任何事,他身为巴萨帝王的母亲不会与他相认,不会发生任何事,就当做是重走十岁时的那条路一样,他去巴萨,见到母亲,很快离开,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
或许改变仍旧有。但那与这次巴萨之行无关,只与安德烈的狠心下手有关。
从皇宫领命后,他回到家中,让仆人收拾行装。这一次他不必再向小时候那样费心带一套自己最好的衣服去见母亲了。他只是作为皇马的使臣去见巴萨的帝王,只要穿着皇马的衣服就好。在收拾行装时,克里斯仔细挑选出几套衣服,或许它们并不华丽,但却有一个共同点,连日常的便装也带着明显的皇马风格,他甚至用皇马的斗篷代替了绣有罗纳尔多家徽的斗篷,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让母亲清清楚楚意识到他完全是皇马的人。
父亲来看他了,告诉他那件小盔甲做好了,虽然现在不是战时,但他最好尽快习惯穿着它,以免克里斯会在任何突发情况中受伤,例如巴萨忽然冒出几个挑事的叛徒,远远地把冷箭射到他身上。
克里斯打量着刚打好盔甲,与马代奥的不同,这件做工更精致,还是全新的,上面没有划痕,底部还有克里斯的名字缩写。
罗纳尔多在他身边坐下,问他这次去巴萨的打算。小时候克里斯总是哭着闹着要见梅西,怎么也哄不好,这次忽然有和他长时间相处的机会,或许克里斯会有很多话想要和他说。
克里斯只是摇头:“没有。他不承认我,不把我当做儿子,他的孩子也不把我当做兄弟,我没抱指望,也没什么可说。”
“你不能怨恨他。”罗纳尔多说,孩子早过了应该被自己教导如何行事的年龄,他不能再对他说教了。
“我不恨他,只是不可能爱他,还有另外那几个人。”他淡淡说道,连安德烈等人的名字也不提,之前还丢弃了马代奥送他的礼物。
“在那之后你变了不少。”罗纳尔多说。
“它割坏了我半张脸,”克里斯指着自己的伤痕,“连带口腔和牙床都碎了,这至少该让我学到什么。”
“我从没恨过你母亲,”罗纳尔多试图解释,“我不想让你抱着怨恨生活。”
“我甚至都不能把他当成我母亲,”克里斯答道,“这不是恨,我只是不可能对他有亲近感。他和一个陌生人没区别。”
“他也很舍不得你,”罗纳尔多想为梅西辩解,“你出生半年后他见过你一次,我和你提过的。”
“或许是吧。”克里斯含糊回答道。
他不想再谈下去。罗纳尔多沉默一会儿,想起还有事要叮嘱他。
“不能恋爱,”他对儿子说道,“别留心巴萨的人,你如果想和拉玛西亚人结婚,那就天下大乱了。皇马恐怕都不能再给你留一席之地,你在巴萨也别想好过,他们也不会留着皇马人,所以别被任何人吸引,别和任何人恋爱。”
克里斯哑然失笑,他望着父亲,忍不住说道:“父亲……你有没有发现,你是最没资格告诉我这句话的人?”
他说完后罗纳尔多一怔,然后也笑了。
短时间内克里斯不想恋爱或者结婚,他和父亲说过,但罗纳尔多仍旧希望他心中能有个惦记的人,这至少会让克里斯的生活有些不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话虽如此,但罗纳尔多自己也很难想象克里斯恋爱会是什么模样。他像是不会恋爱的人。
“你就没有想见的人吗?”罗纳尔多问,“萨洛梅、维多利亚——或者哪个男孩也好。”
“我脑子里都是巴萨的事,”克里斯答道,“虽然生梅西的气,却很想和他见面。”
“我宁愿你再也别想他。”父亲叹道。那声叹息在克里斯离开马德里时久久萦绕在耳边,伴随着午后阴霾中暗淡的光影和寂静。
克里斯自己也不愿想。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愿和渴望。他不可能恨梅西,但对他来说梅西也绝不是他应该去爱的人,和他那几个孩子一样,他们不会给自己带来好事。想想母亲空缺的二十年里,可曾有什么好事在自己身上发生?他的缺失带来的伤害比战争更甚。
像十岁那年一样,他收拾好行李启程了,像十岁那年一样,他仍旧想要见到梅西,并好奇他们的会面是什么样的。但与那时荒诞的幻想不同,这一次他不会想象母亲接受了他、让他在巴萨生活,他只希望自己不要再对任何人心软,不要再被任何人把心脏一刀捅开。
但你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去吗?克里斯问自己,他想着,很快得出结论。他能。他可以,他只要什么都不做、抛弃对方就好了,就像当年母亲做的那样。
他希望伤害梅西。带着一种幼稚可笑的复仇渴望。他想让母亲为自己心疼,为自己的冷漠态度心寒,似乎如此一来他受到的所有不公正对待就都能补偿万一。
一个月的奔波后,像上战场一样,他迈进巴萨的皇宫。这里和记忆中不同,或许是修缮过,或许是儿时的记忆都被时光篡改。阳光刺眼,在光芒中向他走来的蒂亚戈同样如此。他比马丁更有太子的模样,身为长子,他举止得体,颇有帝王风范,但他未来也只能做亲王——想到这里,克里斯不禁想笑,同样是母亲的孩子,蒂亚戈做不成储君也能当个亲王,自己呢?丢了半条命也没换来将军的身份,这一次卡西封给了他数量惊人的田产地产,但对晋升一事只字不提,他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想要成为将军还需等待,而同样是母亲的孩子,蒂亚戈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是皇子和未来的亲王。
他与克里斯握手。他的手掌很暖,克里斯的手像死人一样冰冷。蒂亚戈甚至体贴地攥了一下他的手,似乎想让它暖一些,也想让他别紧张。他把我当做没见过大场面的同龄人,克里斯想。他的目光完美地避开了自己的伤疤,仿佛根本没看到它一样。
蒂亚戈将自己带到梅西面前。克里斯看到梅西眼中转瞬即逝的惊讶和呆滞,他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想要说什么,目光在他的伤疤上停留片刻后,又不得不移开了。他果真会为我难过吗?克里斯怀疑,如果都不想承认自己,他何苦还要为自己心疼?
他见到了米兰。早在这次旅程之前他就听说梅西如何宠爱和看重这个小儿子。这次亲眼见到他,克里斯发现他和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他完完全全是被上天选中的模样,被神灵宠爱的模样。他拥有一切,包括母亲的爱。米兰站在母亲身旁,或许他们是全世界权势最大的母子。克里斯笑了。想起脸被剑撕裂的那晚,在被疼痛折磨时他脑海中的那句话:他与自己毫无关系,他们与自己毫无关系。
迎接过他们之后,克里斯正要和皇马众人一起去休息,忽然被告知他的住处和其他人不在一起。
侍从谨慎地望着他,生怕其中有诈,克里斯向他摇了下头。不足为惧,至少母亲不会杀了他,性命无忧,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和侍从被送到一处挨着花园的套房,克里斯换上依旧是皇马风格的便装,刚在床上躺下,敲门声就响了起来。侍从已经回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休息了,克里斯以为他来报告什么事,但门外的声音却是梅西。
他推门进来,克里斯从床上坐起,望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你是怎么了?”梅西走到床边坐下,就好像这对他们来说十分寻常一样,没有旁人,他的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焦虑和心急,克里斯见到他为自己如此忧虑的模样竟然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他竟然如此在乎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梅西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却又有些不同。他不再穿着盔甲,没有被寒气环绕,对自己也不再那样陌生和防备,或许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巴萨地盘上的缘故,梅西是这里的君主,他不用为任何事担心。克里斯隐约闻到他身上有树木淡淡的香气。梅西的眼睛比前段时间两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这一次他与自己十分接近,克里斯能清楚看到他的睫毛在脸上留下的阴影。
“马代奥和安德烈都没告诉您吗?”克里斯问,“安德烈干的。”
“怎么会是他?”梅西惊讶问道,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和我比试,如果输了,就作为俘虏跟我回皇马。我让了一招,他赢了,顺带留下了这个。”
“可他——怎么好端端的会想和你比试?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如果您想知道,去问他吧。”克里斯说。
梅西抬起手,想摸摸他脸上的伤痕,克里斯把脸转去一旁,避开他的触碰后,才回过头来,但他也只是望着床单,没有和他对视。
“你生气了?”梅西问。
“或许是,”克里斯答道,“我总不能为这个开心。”
他确定自己的语气十分平静,如深海刚刚挖出的动物尸骸,没有讽刺也没有赌气,只是事实。但梅西的反应却像是十分痛心。但您这时候为我伤心已经没用了,克里斯忍着不对他说出口,把那些同情都收起来吧,它们没有用,也帮不上我。
“这一剑刺得很深吗?”他问道,又看了看克里斯,“你好像瘦了。”
“脸被戳开,口腔坏了,”克里斯答道,“吃不了东西。现在好了。”
这比梅西想象得更严重,他还指望这一剑只是在脸颊表面划过,却不想将脸捅穿、连口腔也坏了。
“我会教训安德烈,”梅西说道,“我会让他对你道歉,别生我的气,克里斯,我没想过他会伤害你——”
“其实也不都怪他,如果我不让那一招,他伤不到我,”克里斯说,“不用什么道歉,真的。”
我不想再见到他,克里斯想,如果有可能,你所有的孩子我都不想见到。
梅西有些尴尬。能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真是不同寻常,克里斯还记得他上一次与皇马的军队谈判时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手中。但现在他和世上所有的母亲差不多,为孩子受伤难过,不希望他生自己的气。
“一会儿我就让医生过来,他跟了我好多年了,让他再看看,说不定疤痕能浅一些。”
“您不怕别人看到吗?”克里斯问,“巴萨的医生来看皇马的使臣,会有人说闲话的。”
“这里都是我自己护卫队的人,没有人能说三道四,”梅西说,手掌落到克里斯的手臂上,克里斯很想挣脱,但他犹豫了一下,就此失去了干脆利落拒绝母亲的机会,这一次自己没躲开他,梅西宽慰了不少,笑容也加深了,“这次你们可以在这里停留一个月,想要什么就告诉我,每天我都会过来。你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突然的好意和关怀让克里斯感到陌生,转瞬间他只想将母亲推得更远,以免被那些陌生的温柔刺伤。
“随便做就好了。”克里斯答道。
梅西的手离开手臂,摸了摸克里斯的头发。
“你累了,对吗?”他问,以此作为理由解释儿子的冷淡,“好好睡一觉,晚上还有接风宴。想要什么?吃什么或者缺什么,我让人给你准备。”
反复问自己想要什么的梅西让克里斯想起父亲。在父亲不能满足他“要妈妈”的愿望之后,他也曾这样想用千百个可以实现的愿望来满足克里斯、也满足自己。
“没什么。”克里斯答道。他清楚地让梅西明白自己刚刚虽然没拒绝他的触碰,但也不代表自己就此敞开双臂欢迎他走进自己的世界。他不想要梅西的好意,它们迟到了太久,已经没用了。如果是十年前、十五年前,克里斯会不顾一切求得母亲的爱与关心,但在二十岁这年,他已在母亲的缺失下完好无损长大,没有母亲并没让他的生活支离破碎,他仍旧活着,纵使不如意,也仍旧是皇马的副将和使臣。他不需要梅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