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梅脸颊红红的,听了他的话如释重负,和他客套几句后离开了,她回到几个女孩身边,克里斯已经认不出那些都是谁家的孩子了。
直到她离开,克里斯才仔细回味起自己刚刚见到了什么。马丁说的对,整个皇马找不出比她更漂亮的女孩。萨洛梅梳着打卷的棕色长发,眼睛闪亮如星辰,脸颊圆润,鼻子和嘴巴的形状像画中的人物一样优美,克里斯没见过更美的人。看着萨洛梅走远,克里斯只希望马丁的计划或糟糕设想都不要成真,克里斯不希望她落入任何一场政治婚姻中,也不要被哪个纨绔子弟随随便便对待,当然更不能和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保卫国家”?虽听起来荒诞可笑,但这主意不错。与其把萨洛梅这样天真美丽的女孩骗到手、假装自己陷入爱河、并与她组建家庭、欺骗她一生,还不如孤身一人重回边境,“保卫国家”也好,为国家侵略也好,皇马如何下命令他就如何行事。没有选择反而更简单。
“我的克里斯——”
转过身去,克里斯终于见到一个真正想见的人。科恩特朗张开双臂拥抱了他,克里斯记得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抱自己的,在里斯本最初的记忆中,除了父亲之外,科恩特朗是哄他最多的人,他在父亲练兵时抱着自己去散心,和他一起骑马,还陪他练剑,有时更会耐心地下厨做糕点给他。
“真高兴见到你。”克里斯拥抱了他。
“我可不高兴,看看你啊,”科恩特朗打量着他脸上的伤疤,“你爸打了一辈子仗也没在脸上留疤,好不容易罗纳尔多家的孩子长得都挺好看,你倒好,刚二十就变成这样,什么时候能痊愈?”
“还要再过上两个月,”克里斯答道,“也没有什么痊愈不痊愈了,不过是疤痕颜色浅一点。”
“总是这种黑红色也太吓人了,”科恩特朗说,“等你脸上伤疤好些,说不定能派个好差事给你。”
“比打仗送命还好的差事?”克里斯笑道。
“和那差不多,说不定也要送命,”科恩特朗笑道,“但我有比送命更轻松的事要问你,”他把克里斯带到一旁,“我听到有趣的传闻,据说你要和你爸一样了?”
“哪方面?”
“孤家寡人一辈子这方面,”科恩特朗说,“他说你不想结婚。”
他们站在一扇高大的窗户旁,周围没有其他人。克里斯说道:“我以为您会理解我不想结婚的心情。”
“我已经是等着女儿出嫁的人了,怎么会理解你们稀奇古怪的心情?”科恩特朗问,“我一直喜欢你,或许是少数几个真正期盼你幸福的人之一,我希望看到你组成家庭。”
“为此我父亲派你来游说我?”克里斯笑道,以此遮掩科恩特朗那句“少数几个真正期盼你幸福的人”给他带来的冲击。他为此感激,心中酸涩。
科恩特朗摇摇头:“不不不,你和你父亲一个样,他在恋爱中没得到好处,但他得到了你,为此觉得就足够了。不要爱情也不要婚姻,你比他更糟糕,你连孩子都不想要——考虑到你的身份,是这样吧?”
克里斯不介意他说出最后那句话,科恩特朗也是少数说出这句话但自己并不介意的人了。无论战场还是朝廷,科恩特朗都不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份子,但他善于观察,句句都戳进克里斯心里。
“我确实没有这方面打算。”
“你现在年纪还小,刚二十,”科恩特朗问,“我不是催着你一定要恋爱还是要孩子,但是希望你能考虑这件事,不要把所有可能性都封死。我和你父亲一样希望看见你幸福,你父亲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想看到你也在某天抱着一个婴儿,就像我看见你父亲抱着刚出生的你一样,他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比你还青涩,他抱着不足胳膊长的襁褓骑在马上,比打了胜仗还意气风发,像是有了全世界的珍宝。”
克里斯感觉自己再无法同他交谈了。科恩特朗的话不长,但总能让人心中一颤。
“我希望你有这么个想法,不用马上实施,埋在心里就好,等到五六年之后再考虑,不要认为这是完全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克里斯沉默几秒,留出足够礼貌的时间后答道:“可我现在真认为这不可能。”
“你八岁的时候也以为自己一辈子离不开那只小马玩具。”科恩特朗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并笑了。
克里斯立刻想起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玩具。它在一场堪称惨烈的“暴动”中被拆得支离破碎,伴随着许多肠穿肚烂小鱼在沙土中被踩死的悲剧。但那出悲剧很快就淡了色彩,因为在那之后他见到了母亲,在十岁那一年,在母亲的婚礼上。
“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克里斯又抱住科恩特朗。短短几分钟的谈话,他的话语几次触动内心,“我会考虑的,我答应您。”他轻声说道,温柔地撒谎。
“真的吗?”
“真的。”克里斯答道。
科恩特朗将信将疑,但克里斯的笑容打散了他的疑虑。在几秒钟之间克里斯想象了自己抱着一个孩子的画面,但那场景并没带来满足和幸福,他只感到恐怖。私生子的孩子。
伤口愈合,继而结痂,硬皮脱落,缝针的痕迹淡去,薄薄的类似皮肤的东西长了出来,但那永远不会是和脸颊上其他部分相同的皮肤。即使愈合,克里斯脸上仍旧有着一道长长的伤疤,又宽又深。
在马丁和阿尔芭的婚礼上,克里斯带着已好转很多的伤疤出席了婚礼。
“幸好你现在没我英俊了,”马丁搂着他的肩膀开玩笑,“但在皇马你还是数一数二的战士……萨洛梅哪去了?我让人看着她,她一来就把她带到你身边来,她可是你的女伴,你今天要好好照顾他——不许推三阻四,不然姑娘的脸面就没处搁了。”马丁补充道。
“结了婚就别操心别人,”克里斯拨开他的手,“老老实实等着新娘子,别琢磨萨洛梅了。”
这句话反倒让马丁的兴致更浓了:“你看到今天罗德里格斯家来了多少人吗?只有他们能和贝尔家旗鼓相当,我的兄弟,真忍心不帮帮我?”
“别来这一套,给你卖命还不够?”克里斯说,“专心你的婚礼吧。”
让马丁闭嘴的最好存在出现了。萨洛梅在马丁侍从的陪伴下走过来,马丁见到他比见到新娘还开心,拉过萨洛梅的手让她挽着克里斯,然后用太子的身份吓唬道:“今天要好好当克里斯的女伴哦,不能捣乱。”
“我又不是小孩。”萨洛梅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
“我们去那边吧。”克里斯说,他急于摆脱马丁没完没了的话,带萨洛梅走到后面一点的地方。
“你的伤看起来好了很多,”萨洛梅说,“我很为你高兴。”
“谢谢,”克里斯答道,“你今天很漂亮,比每天更好看。”
萨洛梅露出孩子气的笑容,轻轻捏了下克里斯的手。
如果真要做些什么来分心的话,克里斯宁愿在婚礼上像现在这样,陪伴萨洛梅,照顾妹妹一样照看她。这起码可以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不再看着婚礼的隆重和庄严感觉好笑或遥远。他不认为自己是愤世嫉俗的人,只是越接近这一切,就感觉它们距离自己越遥远。
唯一能让人有些安慰的是婚礼的当事人确实相爱,马丁和阿尔芭是完美的天作之合,他们迅速陷入热恋,然后在战事发生之前尽快结了婚,马丁爱着阿尔芭,而她身后的家族也能成为马丁的有力帮手。婚礼上有许多人对这场婚姻的本质抱有怀疑,尤其是卢卡斯,他清楚这次结合增加了哥哥的力量,马丁娶走了最好的人选,而萨洛梅年纪尚小,与她走得太近并不明智。
皇马暂时处于平稳时期,但克里斯仍一心想要回边境,无论是西境的里斯本还是东境的巴萨,他只想回到军营里,过着简单的、无需与各式各样人物交谈、来往的日子。但上一批被派去边境的将领刚去军营不到两个月,轮换不会这么快,陛下又要求他暂时远离边疆。对于自己的负伤,卡西说了很长一段话,告诉克里斯他的不忍,但他给与的好意恰恰是克里斯不需要的,他只想要简单的生活和简单的一切。
而眼下的生活正像是他永远不会拥有的,他站在金碧辉煌的礼堂中,在喧闹欢乐的人群中,全伊比利亚最美的女孩站在他身旁,他只想回到战场。那里让他没有奢望。
现在他还能保持清醒,知道自己不应该和萨洛梅在一起,不能毁了她的人生,不能让她和私生子结婚,不能为了她身后罗德里格斯家的势力欺骗他,哪怕是为了和马丁的情谊也不行(他和马丁的算什么情谊?君臣加战友?他不介意和马丁并肩战斗,但改变别人的生活不行),为了自己不可能得到的幸福安稳更是不行。
新人走到神父面前,交换誓词和戒指,彼此亲吻。萨洛梅脸上浮现孩子气的笑容,她用力鼓掌,克里斯被她的热情带动,和她一起鼓掌,并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切地希望马丁不要死在战场上,他不想看见他留下寡妇或遗腹子。如此说来,婚姻果真让一切都不同了。
婚宴与喧闹的舞会都结束后,克里斯送萨洛梅回家。她挽着克里斯的手臂,像只欢欣雀跃的小黄雀。克里斯也很喜欢她的陪伴,她单纯、美丽,性格开朗,让人着迷。在送她到罗德里格斯府门口时,他忽然间期盼自己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这想法让他险些笑出来,他没有妹妹,却有四个和自己永远是敌人的弟弟。
“今天你开心吗?”萨洛梅问。
“我很开心,”克里斯把她的银白色小斗篷拉得更紧些,不让夜晚的寒气透进去,“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我特别高兴,”萨洛梅说,她踮起脚尖,好像随时都能翩翩起舞,“我喜欢和你一起,你和别人不一样。”
“知道你不介意真好。”克里斯笑道。
萨洛梅抬头,捧住克里斯的脸,在右脸颊的伤疤旁摩挲:“我不介意,所有人都不应该介意,这是你英勇的象征。”她用过于正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克里斯不觉得夸张,反而感到一种恰如其实的庄严感。
“这只是一次单挑带来的。”他笑道。
“那都没关系。”萨洛梅说,她直直地望着他,“虽然我刚认识你,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受伤。”
“希望你也是。”克里斯叹道,想起她可能面对的众多居心拨测的求婚者。
“我不会,我什么都不怕,”萨洛梅说,她的手有力地攥着克里斯的手,“今天很谢谢你陪着我,听说你要出远门了,我很舍不得你,希望你早些回来,平平安安的,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我要出门了?”克里斯反问,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傻,可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最近有什么任务。
“是啊,你要去巴萨啦,你还不知道吗?现在你是我们的大红人啦。”萨洛梅笑道。
“去巴萨?要打仗了?”克里斯问。
“不,没有打仗,只是作为皇马的使节访问巴萨,就像很多年前有过的一次那样,我们的商队也会跟着去……幸好边境不打仗了,不然贸易往来也没办法开展。我听爸爸妈妈说的。”
“你确定?”克里斯问,“我并不是外交使臣,为什么会是我去?”
“陛下器重你,想把最重要的任务给你,就是这样——而且还是不像打仗、带兵那么累的任务。这一两天他就要宣布啦。”萨洛梅说。
马丁说的没错。罗德里格斯家果然势力强大,这件事自己这个当事人还不知道,罗德里格斯的人就已经知情了——当然了,政治是罗德里格斯家擅长的戏码,商队里还有一半以上都是他们的财富,他们当然会知情。
克里斯短暂失神,回过神来时,萨洛梅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希望你早些从巴萨回来。”
“谢谢你。”
“平平安安的,”萨洛梅笑道,“这次不许再添伤口了。”
克里斯只是笑。从巴萨归来,他只会千疮百孔,绝不可能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