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不理会他的挖苦话,他忙着把卢卡斯脸上的泥浆弄下来,一面安抚他、让他别再嚎叫下去。

“殿下,你再叫嚷泥块就要掉进嘴里了。”克里斯烦躁地说,卢卡斯这才乖乖闭上嘴,“你受伤了吗?骨折、流血或者脱臼,有的话就点头。”

卢卡斯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能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克里斯向安德烈问道。

“我追着一只鹿跑过来,跑到那个矮坡上听见有人嚎个没完,就过来看看。你们的皇子在沼泽里吓丢了魂,我用鞭子把他拉上来了,”安德烈说,他肯对此做解释完全是出于对克里斯的好奇,大家都说克里斯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和将领,他对卓尔不群的人物还有几分敬重,“你自己看,鞭子上还有泥沾在上面。”

“他撒谎……他推我下去的……”

“看看你自己的手!”安德烈吼道,“鞭子缠在右手上我才把你拉出来的,手都被勒出印了,竟然还在撒谎?”

忽略卢卡斯的抗议,克里斯抓住他的手看了一下,上面果然是鞭子勒出的红痕,他满手干涸的泥块,只有鞭子勒过的地方没有泥。

“可是,是他先把我推下去的……”

“如果我想杀你,会一剑从你眼睛中间穿过去,在你脑袋上开个窟窿,”安德烈冷笑,“把你推下去有什么好玩?”

了解卢卡斯古怪任性的脾气,克里斯知道这次八成又是他在编故事。刚刚他带着自己的侍从出来打猎,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赌气,自己跑开了,他的侍从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正好碰到和马丁一起带队巡逻的克里斯,马丁对卢卡斯厌烦至极,但也不能不管弟弟,于是让克里斯带着几个人和卢卡斯的侍从们一起分头找。

卢卡斯脸上的泥被他抹掉了大半,但还是在脸上剩下了很多。克里斯问他刚刚还发生什么,让他说得详细些。

“我听见他又哭又嚎就过来了,哦,那时候他正在泥塘子里破口大骂呢,指责下人还是谁不救他,我过来帮他,他还把我劈头盖脸一顿骂,所以我抽了他几巴掌,只想图个耳根清净罢了。”

这样一说就解释得通了。掉进沼泽还没完没了骂人只有卢卡斯能干出来,他任性惯了。

“没有!就是他把我推下去的——”卢卡斯还在喊。

“你说你追着一只鹿过来的?”克里斯问。

安德烈点头,“小鹿,满身泥,左边鹿角好像折断了。”

“我看见它跑过去了。”克里斯答道。听到他这样说,卢卡斯的抗议停了一秒钟,然后又叫了起来:“可他打了我!你听到了,他承认他打了我!”

“你先给了我一拳,蠢货,”安德烈说,“还对我骂个没完。”

“总之他打了我,克里斯,把他抓起来。”

“他是拜仁的太子,我们不能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抓走。”克里斯答道。

“他打伤了我,我命令你把他抓起来,死的活的都行,快!”卢卡斯沾着泥的脸终于抹干净了,他从地上跳起来叫着。

“殿下——”

“如果你打赢我,我就跟你去皇马,你说怎么样?”安德烈忽然向他们露出微笑,“拿起剑,卢卡斯,看看我能不能把你打得跪地求饶。别磨磨蹭蹭,要么拿起剑,要么我就不奉陪了。”

“我怎么可能跟你动手!”卢卡斯涨红了脸,他不擅长打斗,面对不知底细的安德烈更不会轻易动手,“克里斯,你去,把他打趴下。”

“这不公平,殿下,我比他年长五岁。”

听了卢卡斯的话,安德烈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同意,”他开口道,“拔剑,罗纳尔多,我很期待和你交手。”

“这对你不公平,你学习剑术的时间至少比我少四五年。”克里斯答道,他不想以大欺小,也不想和他交手。他知道自己会赢,那样的话安德烈就要按照他所答应的和他们回皇马,他不想看到卢卡斯继续生事,也不想让又一个弟弟被关进皇马的营地里——虽说到现在为止,克里斯对这个刚与之交谈的弟弟所知甚少,也没有多少好感。

“我坚持如此,而且我已经承诺了,不是吗?不然你还有什么办法让你家那喋喋不休的皇子大人闭嘴?”

“你听见他说的了,克里斯,他已经同意了,快拔剑,杀了他!”卢卡斯嚷道。

安德烈已经拔剑了,他的动作潇洒又利落,虽然年纪小,但克里斯看出他用剑可不是个新手。

“在场的不止我们两个。”克里斯说,言外之意认为如果卢卡斯见到他的失败并宣扬出去,会伤安德烈的面子。

“我不在乎这小孬种说什么,就算今天我真输了,他告诉全世界也没关系,我不怕输,”他挥了下剑示意尽快开始,“而且——虽然一个月过去了,但我还记得马代奥脖子和身上的伤痕,想必你们也没忘,对吧?”

“你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卢卡斯嗤笑,“我折磨了马代奥,怪不得你这么气急败坏。”

克里斯的手落在剑柄上。安德烈把他和卢卡斯不仅都当做敌人,还是仇人。他更不想动手了。安德烈已经拔剑,但克里斯仍旧没动。

“别因为年龄让着我,我会看不起你。”安德烈说道。

上帝作证,他不想为任何事让着任何人。克里斯不由笑了。这些一无所知的笨蛋,他的生活里尽是不明真相的人……可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自己比起他们就会愉快很多吗?

“如果你要打,我们就打。”他抽出剑。

克里斯不在乎这小混蛋是不是看得起他,但他不想再把一个麻烦弄到皇马军营去,操心他们的死活和好坏,还要避免自己一不小心在梦里掐死他。

卢卡斯激动地退到一旁,“你输定了,拜仁的白痴,没有人能打得过克里斯。”

“那最好。”安德烈笑道,挥剑冲了上去。

克里斯刚见到他挥剑的动作和身形就吃了一惊,这或许是拜仁的方式,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用剑。安德烈出剑很快,而且不按常理出牌,他的脚步轻且敏捷,转身和躲避都非常灵活,出击又快又急,克里斯一开始对此很不习惯,但过了一会儿他就适应了这节奏,与安德烈斗了好一会儿,他没用尽全力,想多看看安德烈是如何用剑的。

安德烈逐渐发现了自己并非克里斯的对手,最开始他因为出招路数不同占了上风,但当对方熟悉他的节奏后,他很快开始感觉吃力了。安德烈很少遇见对手,攻击得更猛更快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分胜负后,安德烈开始下狠手了。

他的剑如同快刀一样狠狠砍来,克里斯闪躲抵挡,他原想找个机会让安德烈抓到破绽,自己顺势丢下剑假装不慎输掉就好了,但安德烈下手越来越狠,他如果不全力以赴会很危险。

“杀了他,克里斯!”卢卡斯远远躲在一旁叫道。

趁着卢卡斯叫喊时,克里斯故意反应迟缓一秒,安德烈的剑原本应从手臂上划过,但剑锋却忽然一挑,顿时克里斯右侧脸庞被由下向上划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在剑锋触碰脸庞的冰冷立刻被鲜血的滚热和皮开肉绽的疼痛代替,克里斯让了一招,为他留了台阶,避免他被抓到皇马军营,可安德烈却一心只想下死手。

“你在干什么!”卢卡斯叫道。

“你输了。”安德烈收回剑,笑容骄傲,以为自己真的像他认为的那样无敌。

克里斯眼中溅了血,视线里一片鲜红。安德烈毫不在意地笑着。

他笑起来时像梅西。从脸上的笑容到那种骄傲的感觉都与梅西无限相似。

伤口从下巴划到颧骨,几乎要捅瞎他的眼睛。眼下的神经跳动着,仿佛被波及一般。克里斯感觉视线模糊了,但不仅仅是因为血色。

这只是一场要分输赢的单打独斗,输赢标准是打掉对方的剑,不是捅瞎一只眼睛。

剑锋割进去很深,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涌出,克里斯的半边脸都是血,甚至衣领下也灌了滚热的血。

“你输了!你怎么能输!”卢卡斯怒气冲冲叫道,他的喊声像丧钟一样传来。

“如果不是殿下刚刚大喊大叫,这一仗就赢了。”克里斯冷声应道。

“我赢了,所以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皇马军营,”安德烈又恢复了冷冷的微笑,他慢悠悠地擦拭掉剑上兄弟的鲜血,“传言中一直听说你如何无敌,今天见识到了,十分荣幸。”

克里斯连句“再见”也不打算说。他不想再看安德烈哪怕一眼。

卢卡斯冲过来,冲他嚷嚷着他刚刚的失误,克里斯攥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和自己走,但卢卡斯大声抗议,说要让他们重新再来,克里斯的手像铁钳一般抓着他,不理会他挣扎,几近粗暴地拖着他向前走。

“放开我,克里斯,我自己可以走……”

拖着卢卡斯走出密林后,他终于没力气再挣扎喊叫了。

克里斯听见他的话,他或许理解了,或许没有,但他不想考虑,只死死攥着卢卡斯的手臂拖着他向前走。感觉到他正处于从未有过的愤怒中,卢卡斯也不敢再抗议了。

在密林之外的溪流旁,卢卡斯的侍从们诧异地看见他们的副将克里斯粗暴地扯着浑身泥浆的皇子,而他本人脸上鲜血淋漓,远远看去只觉得血肉模糊,让人心惊肉跳。

克里斯松开手,卢卡斯心虚地跑到自己的侍从中间。

“快回军营,我要换衣服。”他说道。侍从们应着他的话,眼睛瞟着克里斯的伤。没人敢问克里斯到底怎么了,他脸上血流不止,眼中燃着怒火。

“阁下!”

克里斯自己的四个侍从跑过来,他脸上尽是血浆、如同戴着血色面具,几人又惊又急,侍从中的一个负责医疗,药品一直带在身上,他几乎是扑到克里斯面前的。

“别伤到眼睛,别伤到眼睛……求您了……”他急匆匆地说着,声音发着抖,其他人也都揪着心,“只差了一点……上帝啊……”他拿出水壶为克里斯清洗伤口,手还在发抖,鲜血冲掉一部分,看到伤口正好在眼睛下方终止时,他和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

“确实没伤到眼睛,阁下,但现在可能会看东西模糊……这大概要持续几个月……是剑伤吗,阁下?”他在药品中翻找着,一面问道。

克里斯含糊地哼了一声作为回答。裂口很大,侍从让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我先涂药,然后为您包扎,这种药水药性好,恢复快,留疤也会浅一些,但对皮肤很刺激,您忍耐一下。”

克里斯闭上眼,侍从们心急如焚地处理伤口,一面在耳旁说着,他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说这剑捅得太深,一定会留疤,而且必须缝针,伤口太宽了。

“我先为您包扎,我们回军营再缝针,这种情况下不行……”侍从说着,声音发抖。

克里斯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望向远处。在晚些时候医用针穿过皮肤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他不吭声,疼痛也不能让他开口。刺激性的药水涂抹到脸上,整张脸都仿佛被火钳烙住,又疼又热。药水味道呛人,眼睛受不了这种刺激,生理性的泪水不住滚下。侍从中一个涂药,另一个沾去眼泪、以免它们流到伤口中。

克里斯一动不动,木头人一样闭着眼睛,眼泪不住流淌。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抵抗住药水的刺激性味道,挡住这些没有意义、不意味着任何东西的眼泪。他这一生都不想为任何人流泪。包括自己,包括所有人。

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米兰。这些名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为任何人忍让?为什么要为他们的安全去做任何事?杀人前别犹豫,拔剑后别留情,那样自己的世界会简单得多,容易得多。

丛林中传来猎犬的叫声。只过了几秒钟,小狼呜咽着跑了过来,趴在克里斯腿上哀叫着。它抬起头来,明亮的眼中泪汪汪的。它是真的哭了。克里斯抚摸着,手指埋在它松软的皮毛中,不像自己,眼泪也只有被药水熏出来的。他抬眼向上望着,天空明亮透彻,如映着湛蓝色的水晶。

猎犬受了委屈般低声叫着,克里斯揉着小狼的脑袋,脑中无法赶走安德烈与梅西极度相似的骄傲和笑容。

他确实应该骄傲,他有许多事可以值得骄傲,而自己,别说骄傲了,恐怕连感情都不需要。喜怒哀乐,任何感情,拥有它们又有什么用?就像那些兄弟们一样,谁又在乎他是他们的兄弟呢?谁又会愿意承认?

安德烈。

他很出色,年仅十五岁,心智已足够成熟,剑法利落,胆大无畏,心狠,不留情。他是拜仁的太子,以后要成为帝王,这些恐怕都是必要的东西。

他很出色。他与自己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