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像孩子见到新玩具一样专心打量着这武器,一边看着一边赞叹。
安德烈每次都带礼物给他们,马代奥和哥哥弟弟也会准备回礼,但这次马代奥把给安德烈准备的礼物落在都城了,没想到他会到军营来,告诉安德烈时,他只是笑道:
“我也没想到妈妈会到边疆来呀,又不怪你。但这样更好。”
“哪样?”马代奥问。
安德烈微笑,把米兰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每次都去都城,每次都一样,这次换了个新鲜的地方,而且我还能带兵,当然这样更好了……我只带了六千人,但他们都是精兵,精挑细选,以一敌十,擅长突袭,我们有最好的重装兵和弓箭手,真幸运拜仁和巴萨不是敌人。”
“你不是想和我争论谁更强吧?”马代奥笑道。
“当然不是,”安德烈说,“我们是兄弟,我当然会帮着你,也帮着巴萨,我们要除掉的是皇马,不是吗?等到下一次他们运送补给时我们把他们的粮草截下,包围军营,像屠城一样,用箭放火,逼迫他们投降——”
“我们还没有攻打计划呢,”里奥说,安德烈对战争的热情和野心远超过必要,若是和平年代,这一定让他不安,但巴萨在战争中崛起,对此并不十分反感,“过半个月如果我回都城,你就直接回慕尼黑吗?”
“当然了,我不可能带着军队再和您跑到都城去。我把给蒂亚戈和米兰的礼物都交给您的侍从了,别忘了转交给他们。”
“你准备了什么?”里奥问。
“给蒂亚戈的一匹马,给米兰的一套箭——是精心打造的箭,能穿透盔甲。”安德烈答道,声音很轻。
“他们会喜欢的。”里奥在安德烈头上吻了吻。在此之外,安德烈也带来了给里奥的礼物,是一张有巴萨标志刺绣的巨大挂毯,华丽又不失威严,贵重罕见,几乎等同于国礼。
晚餐还未准备好,里奥与两个儿子闲聊着,他们的话题又一次谈到刚刚离开的皇马军营,安德烈把玩着匕首,忽然问道:“如果我们先解决了他们的将领呢?这样不就能大大打击皇马的实力了?如果忽然换了另一个人带兵,他们也一定很不适应,要是我们把罗纳尔多和他儿子抓起来,皇马一定会方寸大乱。”
“这不合乎情理,”马代奥说,“打仗时不应当用这种手段。”
“确实不光彩,但有效果,不是吗?”安德烈反问,“如果抓到他们的可能性太低,就干脆杀了他们,安排奸细,或者买通皇马的人——”
“这是你父亲让你接受的教育?”里奥问。
母亲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两人都吓了一跳。安德烈神色尴尬:“不,母亲,我只是提出假设……”他不再用幼稚的方式称呼里奥,声音中有分胆怯。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如果我按照你所说的方式清理敌人,那么二十年前我就被敌人用同样的方式杀死了。战争残酷,但战士要知道廉耻。我知道你年纪小,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拜仁的太子应该有的想法吗?你父母的天下是靠这种手段打来的吗?”
安德烈脸颊发红,头也低了下去:“对不起,我太急功近利了,不应该这样想。请母亲原谅我。”
“你是拜仁未来的统治者,想想你能为国家带来什么,想想你的人民想要什么样的君主,”里奥站起身来,“我累了,晚饭让人送到我房里。”
里奥转身离开,马代奥和安德烈赶快起身送他。
房门关上时,安德烈尴尬地站着,脸上残着羞愧的红色,还有一丝惊讶和恼羞成怒,他没料到母亲会忽然责怪他,这还是里奥第一次对他说重话。
“安德烈……”马代奥的手落在安德烈低垂的脖颈上,“母亲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只是说事情不该这么做……”
他试探着安慰,安德烈脸色难看,母亲的责怪让他好半天缓不过劲。
“我先回房间去了。”安德烈说道,也转身出门了。
走回房间时,里奥被一股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怒气压着胸口。他从没苛责过安德烈,那孩子在异国他乡生活,每年只能和自己见一次面,他任性乖张,说一不二,脾气并不讨人喜欢,但里奥从未对他说过重话,施魏因施泰格对他的教育很严格,所以每次他来到里奥身边,里奥都只想让他轻松些。安德烈时常会说出很多那个年纪的孩子不该说的话,他性格中有一分不知从而何来的独断和冷酷,但现在是战争年代,对敌人心狠并没有坏处,里奥从未说过他。直到这一次,他在桌上懒洋洋地玩着匕首,懒洋洋地说着要如何抓到和杀掉自己的大儿子与曾经的恋人,里奥才忽然动怒。勾起他胸中火气的是安德烈竟然想要伤害克里斯,而且他这样的做法违背了战争的规则,里奥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一个抱着这样想法的孩子。克里斯两次救了马代奥,而他的另一个兄弟贵为拜仁太子却毫无怜悯之心,甚至想用为人不齿的方式除掉敌人的将领,何况这将领还是他哥哥。
安德烈绝不能有这种想法。这会伤害到克里斯,也会伤害他自己,战争决不能用这样无耻的方式被挑起,他梅西没有这样的儿子。
应当和他好好聊聊,平息下火气时里奥想到,必须要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
自那晚里奥发火之后,安德烈忽然间乖顺了很多,里奥同他谈了一次,安德烈十分恭顺地听从了他的话,并对之前的行为对里奥道歉,接下来他在军营时也都十分安静,从没惹过麻烦。
里奥在半个月后如约启程回都城,安德烈定于三天后离开。送母亲回朝后,马代奥又开始准备送弟弟回家,拜仁的军队准备着粮草和马匹,马代奥一一确认过他们回程的物资。下次见面又要过上一年,在出发前安德烈经常呆在马代奥身边,无论练兵还是巡逻。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冰雪融化,泥水未干,道路泥泞,每日的巡逻也更浪费时间了。这天巡逻时安德烈还是和马代奥一起。
“这里的地形不占优势,如果我们能占据一大片山谷高地,在上面安排几批弓箭手轮番射箭,就能在交兵前干掉好多敌人,”安德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这里两边都是山谷,中间一片洼地,根本没办法开打。”
“谁也不能把战场选在这种地方,来回上下山都不够折腾的。”马代奥回答道。
“是啊,国境线非选在这种地方……鹿!”安德烈叫道,“你看到了吗?那儿有一只鹿!”
马代奥感觉自己隐约看到一个影子,确实是一只敏捷的小鹿,冬天刚过去,它很可能还没吃过几餐像样的饭,应该跑不了多远。
发现鹿之后,安德烈立刻策马追上去了。马代奥在他身后叫道:“早点回来!别太晚了!”话音未落,安德烈的六个侍从也赶快催着马匹追上去了。马代奥继续带领军队巡逻,心想着晚上安德烈会喜气洋洋地带着小鹿回来。
安德烈策马疾驰,小鹿跑进密林,高大的马匹很难穿越过去,安德烈跳下马追了起来,手中的弓一连射出六支箭,但每一支箭都深深地扎在树木上。他跟着小鹿在林中飞速跑着,一开始他的体力还能支撑,但鹿越跑越远,他开始追不上了,气喘吁吁地放缓了脚步。
林子里地势不平,忽高忽低,安德烈跑上一段矮坡,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嚷,仔细一听,似乎是求救的声音。声音从北面传来,安德烈向北面走去,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了。
“……混蛋!人都哪去了!快来救我!”
如果这也算是求救的话,安德烈不得不承认这种求救方法很新鲜,他爬上又一段矮坡,在灌木丛后看到一个满身黑乎乎泥浆的泥人在沼泽里挣扎,并不停咒骂。虽然他痛骂时的情绪很激烈,但喉咙早就喊得破了音,充满恐惧,安德烈勉强有了点同情心。
沼泽已经没到那人的脖子上,安德烈从矮坡后面跳下去,站在沼泽前问道,“喂,你是谁啊?”
“快救我!白痴!我快死了你看不到吗?快来救我!”
快死了说话还这么嚣张。这次安德烈没和他计较,那人脸上也糊着泥,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怎么满脸都是泥?难道你大头朝下掉进沼泽里了?可那样的话你现在不该是头朝下吗?”
“别废话快救我!不然我杀了你!”他仰着脖子叫道,泥水已经快淹没他的脖子了。
“你也没个求人的样子啊,我干嘛要救你?”安德烈问,“还想杀了我,你现在连只耗子都杀不了,除非你拖着它一起淹死在沼泽里。”
“快救我出去!救我出去!”他绝望又急切地哀嚎着,沼泽已经没过下巴,马上就要到嘴唇了。
“真是个白痴。”安德烈哼了一声,把随身携带的鞭子拿下来把一边丢给他,那人立刻死死地攥住了,安德烈骂道:“缠在你手上,白痴,不然一拽就从你手里溜走了!”
此时泥水已经快没过鼻子了,那人匆匆把鞭子在手上缠了两道,安德烈缓缓拉动鞭子,刚让他的嘴脱离沼泽时,泥人立刻叫了起来:“哦上帝,哦上帝……”他心有余悸地呼唤,浑身发抖。
“闭嘴别说话!”安德烈继续把他向上拉。
“你就不能快点吗?”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立刻松手!”安德烈威胁道,对方张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想到自己现在命悬一线,真要逞强开口恐怕就会命丧此处,想到这里他还是不服气地闭上嘴了。
花了一会儿功夫,安德烈把泥人拉了上来,那人躺在地上后怕地喘着气,早春时节天气寒冷,他哆哆嗦嗦地发着抖,徒劳地用手去抹不知道怎么沾了许多泥巴的脸。
“别擦了,你手上也都是泥。”安德烈说。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惹怒了那人,他忽然坐起来、翻过身一把压在安德烈身上,攥着拳头狠狠向他身上打去。安德烈没想到他会忽然扑过来打自己,挨了第一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踢在那人小腹上,在对方吃痛地捂住腹部时,安德烈立刻甩了两个耳光过去,那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呜呜地喊着。
“你疯了?打我干什么?”安德烈问,一边擦掉手上的泥浆。
“这么晚才来救我、不要命了吗?”那人叫道。
“你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皇马所有人都有关系!”他恶狠狠地说,“你刚才、你刚才竟然敢打我!我非砍了你的头不可!你算什么东西——”
“你给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安德烈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来,“就凭你冲我大呼小叫,我现在就可以一剑砍掉你的脑袋。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卢卡斯皇子,你这个白痴!连我都不认识!”
安德烈又打了他两个巴掌,他用力很大,自己的手都疼了,“皇子不能以下犯上、冒犯太子,难道你没学过规矩吗?”
眼前的泥人是皇马的卢卡斯,安德烈想起来和母亲与皇马谈判时见过他,那毛孩子可能和自己同岁,或者大一岁,一副惹人烦的样子。
“胡说!”卢卡斯叫嚷道,一边扑向安德烈,后者敏捷地避开了,“我要杀了你!”
“卢卡斯!”一声呼喊伴随脚步声传来,克里斯出现在视野中,他匆忙跑过来,马匹被他留在密林外了。
听见有人叫自己,卢卡斯立刻扯着嗓子叫道:“克里斯!快来,有人要杀我!”
安德烈对卢卡斯扯谎的本事叹为观止。他喊着“胡说”,喊着宣称要杀了自己,现在反说安德烈要杀他。
一袭皇马白衣的克里斯出现了,他大步跑来,安德烈对于他看见个泥人就能认出对方是皇马皇子的本事印象深刻,但转念一想,克里斯应该是听了他的声音才认出来的。
“你好啊,罗纳尔多副将,”安德烈对他招呼道,仿佛面前根本不存在这个吵闹的皇子,而他只是偶然遇到了皇马的将领一般,“我们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可比现在好看多了。”
“你好。”克里斯答了一句,匆匆跑到卢卡斯身边看他的伤势。
“杀了他!他刚刚谋杀我!”卢卡斯摸着眼睛上的泥块像待宰的动物一样叫嚷,“他刚刚把我推到沼泽里!”
他三番五次说谎,安德烈被他惹得不厌其烦。
“我救了你的命,蠢货!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淹死了!”
“他要杀我,他把我推到沼泽里去……”卢卡斯不管不顾地尖声叫嚷,重复着这两句话,“他还抽我耳光,他打了我……”
安德烈扬起鞭子,对着卢卡斯狠狠抽过去,克里斯一把抓住鞭子,抬头望着他:“他是我们的皇子,我必须保护他不受伤害。”
能稳稳抓住自己的鞭子,这人倒也有些本事。安德烈没生气,笑道:“如果要保护他不受伤害,这种蠢货岂不是别出生才好?省得丢光皇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