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还未答话,卢卡斯用餐巾遮着嘴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太狂妄,克里斯和马丁饭也不吃了,都看着他、等着他笑完。
“‘看得见的地方’?”卢卡斯重复道,“我的好阁下,你对巴萨的皇子还真不留情啊。”
克里斯厌烦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说他身上可能也被我打坏了,但毕竟有衣服遮着……”
卢卡斯可不管他的话,还在兀自笑着。
“你呢?身上也被打了?”马丁没理会卢卡斯的笑声问道。
“肋骨被踢了,”克里斯答道,“但没事……他可真能打,手上还带着手铐呢。”
“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好,说不定我还能跟陛下提你们的婚事呢,你们要是结婚了,换来皇马三五十年安宁——”
“什么结婚,”克里斯的眉头皱得更深,“快吃饭吧,别说了,没打下巴萨半寸土地,还说什么联姻。”
“我就是随便一提,当然了,就算要联姻也要等到我们拿走巴萨大片国土之后,到时候再让他们的皇子和你结婚……”
“真能打败巴萨我还要他们的皇子干什么?”克里斯反问,“战败国的皇子很光荣?你把战败国的人当俘虏似的给我、你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
马丁打量着克里斯,好像没见过他似的:“你的野心不小啊,克里斯。”
“反正战败国的我不要。”克里斯闷头吃着盘里的烤鹿肉。
“那把小塞尔皇子给你?”马丁笑着问道。
“他才几岁啊你就拿他开玩笑,现在就问我这个那个行不行,我们能不能先把巴萨打下来再说大话?”
“你是我们的功臣,肯定到时候和哪个皇子结婚都没问题。”马丁还在笑。
“对,我是你们的功臣,也是皇马最有名的私生子,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对我未来的婚姻抱多少指望。”克里斯说。马丁不再笑了,他总是忘记克里斯的身份,听到克里斯这样说才回过神来。无论有多大的功劳,让皇子和一个私生子出身的人结婚都不妥当,没有可能也没有先例。
饭桌上安静了半分钟,马丁信誓旦旦说道:“我肯定会给你找个最合适的人选。”
“等过了十年我们打完仗再讨论不迟。”克里斯说道,心想着就算十年这场战争都很难结束。里斯本那样的小国都打了十几年,何况是巴萨。
一整天克里斯都在练兵,晚餐后又和马丁在书房里一直讨论到深夜,使节一天不回来,马丁就一天不得安宁,他反复向克里斯询问他们的兵力是否充足,能不能扛过巴萨人,但他们并没有巴萨军队人数的确切信息,所以这问题克里斯也很难回答。
晚上克里斯回到房间,又一次,看见马代奥之后他才想起来这个弟弟还在自己房间里的事实。他疲倦地爬上床,问马代奥今天医生有没有来过。
“他来了,说没什么事,就是被你打得有点惨,恢复几天就好了。”
“你差点把我肋骨踢断。”克里斯打着哈欠说。
“你差点掐死我,打得我浑身淤青还破了相,所以我们勉强扯平了。”
马代奥不为此斤斤计较让克里斯很舒心。这弟弟并不蠢。
“你还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克里斯说道,“你家里其他人也都和你差不多?”
“他们比我更优秀。”马代奥说,语调谦虚。
“那还不错,”克里斯说,他不想问下去,不想听马代奥说他的哥哥弟弟有多优秀,他的父母有多杰出,他翻过身去睡了。
“你为什么救我?”马代奥忽然问道,“你完全可以把我丢在地牢不管。”
“对,我能把你丢在地牢不管,你要是再不闭嘴让我睡觉,我就让人把你扔回去。为什么要救你?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能做到,还需要原因吗?”
“可你和卢卡斯说了那么半天,他态度又蛮横,死活不放人……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乐得和他斗嘴打发时间,这也不行么?”克里斯问,“别说话,我要睡觉了。”他背对着马代奥,不再理会他的话了。
除了喝多了药酒、脑袋糊涂的那晚,克里斯再没和马代奥有过像样的交谈。整个白天马代奥都见不到他的影子,晚上克里斯回来了倒头就睡,第二天马代奥还没醒时他就走了,五天过去了,两人在打架的那晚之外几乎没说过话。
使节仿佛消失了一般,去了巴萨就杳无音信。马丁每天早上都等着使节回来的消息,但过去了三天,使节还是没动静。
“我们要不要在派人去巴萨看看?”练兵时,马丁走到克里斯身边问。
克里斯摇摇头:“再等几天,我们不能沉不住气。”
“嗯……毕竟手上有人质的是我们,手中有优势的是我们。需要担心和害怕的是他们。”马丁说。
克里斯不知道巴萨人是否会担心和害怕。母亲会怎么想?在他身边长大的、他亲自抚养的孩子成了皇马的俘虏,他会担心他、会夜不能寐吗?
“殿下,”一名士兵匆忙跑了过来,“我们刚刚收到巡逻兵的急报,巴萨的大军正在向皇马营地赶来,可能有两万人或者更多!”
“什么?”马丁惊讶地望着士兵。
“带兵的是谁?”克里斯问。
“是梅西本人,还有梅西的另一个儿子和苏亚雷斯。”
“他们还有多久到?”马丁问。
“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我希望立刻集结军队备战,殿下。”克里斯说。
“好,马上准备迎战——”马丁回答,他从没经历过被对方军队围在自家军营中的情景,不免有些心慌。
“去通知罗纳尔多将军,让他带着他的人马也到营门口应战。”克里斯对士兵说道,他正要走,马丁一把拉住他:“我们有多少人?三万,是吗?”
“不包括伤员,能作战的有两万七千人。”克里斯答道,然后匆匆下令召集军队集合。
十几分钟后,巴萨的军队在山野上铺开时,准备应战的皇马军队也已急匆匆地准备完毕,在军营门口等待着。
克里斯骑在马上,他右侧是父亲,然后是马丁和卢卡斯,军队在他们身后,握着刀剑盾牌屏气凝神。克里斯看着巴萨的红蓝越走越近,他们的重步兵、轻步兵等队伍也看得越来越清楚,对方早有准备,来势汹汹,皇马的将士们也不确定这一次自己是否能占上风。
克里斯第一次见到梅西率领军队的样子,他穿着铠甲,披着巴萨的红色披风,带着一柄寒光凛凛的佩剑,正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向他们走近。克里斯和身旁的人都没说话,但他知道,马丁和卢卡斯都像自己一样,被梅西震慑住了,梅西一直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第一次见到他。
巴萨的阵营里忽然多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在巴萨将士的允许下匆匆跑来,克里斯认出那正是他们派去巴萨的使节。
他语调慌张,但总算是保住了皇马的脸面,还没有吓得发抖。
“殿下,梅西……梅西说他希望亲自和您对话……还有将军和副将。”
听到梅西要求自己也参与对话,克里斯并不意外,他虽然只是副将,但负责了皇马的大半兵力,如果巴萨要展开谈话,他理应当是其中的一员。
“好。”马丁答道。他虽然紧张,却没表现出来,还是皇马太子沉稳老练的模样。
几人策马前行,卢卡斯认为自己既然是皇子就也有资格参与,他也跟了过去。梅西一行三人,带着几个副将一起向他们走来。
双方人马越走越近,克里斯视野中的巴萨军队也越来越多,漫山遍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巴萨的战袍。克里斯敢发誓他看到卢卡斯的手在发抖,但那并非出于胆怯,而是兴奋;父亲没有说话,克里斯却感觉他更沉默了;马丁昂首挺胸,竭力展现出皇马太子无所畏惧的模样。
“很高兴见到你,马丁太子。”
双方拉住马匹缰绳停下后,梅西首先开口了。他的笑容很浅,明确地表示他不屑于对皇马人示好。
仅仅是与他交谈,马丁的身体就紧绷起来。亲眼见到梅西比任何传闻都能证明那一事实:巴萨强盛,无人能敌,他们的帝王不可战胜。马丁无法想象什么样的人能战胜面前的梅西,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人曾把自己的父母——当今的马德里皇帝和亲王打下马。
“我也很高兴见到您,”马丁回答,“但我不得不说您忽然兵临城下让我十分吃惊。”
“我同样吃惊我的儿子会跑到你们手上,”梅西说道,脸上仍是那种浅淡的笑,他从马丁身上移开目光,对罗纳尔多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了,罗纳尔多将军。”
罗纳尔多淡淡地回道:“确实很久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我也是这样期盼您的,”梅西微笑道,无论那笑容如何短暂,他始终是真正地笑了,克里斯看不出他的父母对彼此还有什么眷恋,但至少确定他们并不憎恶对方,也并没有故意疏远和冷漠的表示。
打过了招呼,梅西把目光转移回马丁身上:“我来接巴萨的皇子马代奥,使节说他就在你们的军营里。”
“他确实在,”马丁回答,“您一定收到了使节带去的协议,只要您将科尔多巴等五座城划给皇马,我们立刻将马代奥皇子送还。”
“我想确认他的安全。”梅西说。
“这是自然。”马丁说,吩咐身后的一个副将:“把马代奥皇子带来。”副将领命去办了。
克里斯移开目光片刻,心想着马代奥脸上的伤是不是都好了、会不会被巴萨人一眼看出来。他回过头时又去看母亲,正好这时梅西也在看他,克里斯竟然有想避开的想法,但那念头转瞬即逝,他与母亲对视,片刻后母亲移开目光,看了看他身后的将士,仿佛只是在随意打量皇马的人。克里斯也转而去看别人,他早已见过梅西左边的人,那是他们的将军苏亚雷斯,那人身材高大,体型结实,总是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而梅西右边的人,克里斯知道那一定是拜仁的安德烈了,原本听到士兵说梅西带了一个皇子来,克里斯还以为是蒂亚戈来了,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梅西和施魏因施泰格的儿子。一头金发,穿着拜仁的红白战袍,错不了,这只能是他。安德烈比马代奥年纪还小,今年只有十五岁,但个头已经快赶上马代奥了,他的目光从皇马的几人身上无趣地扫过,似乎认为他们都无聊透顶,不值得自己多看几眼。安德烈继承了梅西在外貌上的优点,相貌英俊,却有种不惹人喜欢的高傲,和马代奥截然不同。都是同母异父的弟弟,克里斯情愿和马代奥相处。
马代奥很快被带来了,他穿着那套染血的盔甲,因为前几天刚刚和克里斯厮打过一次,走路走不快,士兵为他找了匹马。
“如您所见,他就在巴萨,完好无损,”马丁说道,“您对我的主意考虑得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签协议?”
“如果我是为签协议来的,你认为我还会带着军队吗?”梅西笑道,仿佛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我不会签‘你们的’协议,不能割让城池给你,但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你把马代奥皇子还给我,巴萨立刻撤军,皇马在今天避免了损失和伤亡,而且我保证只要皇马不主动出军,巴萨在三年内都不会进犯。这为我们带来了至少三年的和平,如果你喜欢这主意,我还可以把和平期限延长。”
这就是他要的。克里斯望着母亲。之前与自己单独见面时梅西就希望双方收手,现在他不肯用城池换马代奥,反而希望双方保持和平,并把这当做是巴萨宽容给与皇马的好处。
早料到了梅西不好对付,马丁也没想到他会以即刻开战作为威胁。他不知道士兵们是不是有信心,但今天马丁自己可是一点都没有。
“现在占据优势的是皇马,如果您不认同协议,就是将马代奥置于危险之中。”马丁强调,语气仍然强硬。
“如果马代奥受伤,我只能下令进攻了。”梅西回答。
马丁皱起眉毛,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着:“马代奥是你的儿子,只要你同意割五座城给我,我立刻把他还给你,不然他会有性命之忧。”
“不必重复,我听懂你的话了,”梅西回答,“怎么做出选择是你的事,在看到你如何行动之后选择进攻还是撤退是我的事,如果你伤害他,我一定会进攻,巴萨会杀得你们片甲不留。我希望你的举动不会让自己后悔。”
马丁不敢置信地望着梅西:“你在拿你儿子的命冒险,他随时会被我们的刽子手砍掉手脚或脑袋。”
“巴萨不会为任何人做出五座城的牺牲,哪怕是我。”
“可他是你的孩子!”马丁提高声音。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梅西答道,马丁惊愕不已,梅西继续说道:“我用城池换回他,他就是巴萨的罪人,就算是马代奥自己都不会愿意这样被赎回。”
克里斯望向马代奥,后者无惧地望着巴萨的红蓝军队,平日温和的眉眼一改模样,目光锋利坚定,俨然不惧生死,也不打算对任何事低头。
“你……”马丁开口,却说不出话。
“就算他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也只能让他做出牺牲,”梅西答道,他脸上的微小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巴萨不受人胁迫,这一次我们妥协会让皇马和所有敌人得寸进尺,即使我们赎回了马代奥也没有好处,邻国都会认为巴萨软弱可欺,由此对我们毫无畏惧、变本加厉甚至再次绑架巴萨人,与其看到这种局面,我宁愿冒险,也不让巴萨落入岌岌可危的地步。”
马丁答不出话。他想说梅西想的太多了,他不该考虑得那么远,为什么不干干脆脆把你的孩子带走、交给我们城池?为什么把事情推入这样复杂的境地?签了协议不就好了!给皇马城池不就好了?
“你看清我们的军队了吗?”梅西问,“如果看清了,为什么还要让皇马士兵冒险?”
如果真与梅西开战,这一战很难取胜。克里斯望着他们漫山遍野的队伍,他们的重步兵、轻步兵、轻骑兵成片排开,不远处还有弓箭手,甚至是穿着拜仁战袍的队伍,他们早已为这一战做好准备,说不定也准备好了埋伏,如果开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不可能放弃他,”马丁摇着头,“马代奥是你的儿子。”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克里斯听了这句话忽然很想笑。他真想摇着马丁的肩膀告诉他,梅西绝对是会放弃儿子的人,他身边现在正站着一个呢。今天真是说出这句话的绝好时机,不仅自己,安德烈·施魏因施泰格也在场,他是梅西又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放弃”的儿子,被送到异国他乡、每年只能见一次面。
“我说到做到。”梅西回答。
马丁浑身都紧绷着,他没想到梅西会是这样的态度,他竟然置自己儿子的性命于不顾,宁愿用战争解决问题。
“殿下,”罗纳尔多低声对马丁说道,“形势对我们不利。如果你杀了马代奥,巴萨群情激奋,你会变成最主要的目标,这对您太危险,而且他们的军队有备而来,早有作战计划,但我们并没有布置这一战的打法,如果开战,我们只能勉强应对。”
“难道我就只能拱手把马代奥交给梅西吗?”马丁气急败坏地对罗纳尔多低语,“他本可以让我们兵不刃血拿下五座城的!”
“殿下,我们在最开始就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巴萨不是平常的敌人,想要挟他们太困难了,我们不能硬撑着和他们对抗,把马代奥还给他们,这样避免了大战,还能给我们足够时间准备下一次出战。”克里斯说。
“梅西和其他人不同,如果他说不会同意我们的条件,那他就一定不会同意,我和他打过仗,我了解他。”罗纳尔多说。
“可这样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我们得到了梅西的保证,”罗纳尔多说,“他承诺三年不会进攻皇马。而且避免了损失,这一仗如果开打,我们占不了好处,就算——以最微小的可能来说——获得了胜利,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难以承受的。”
“可是——只要能赢不就好了?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马丁急切地说道。
“那样的胜利甚至不能称之为胜利了,殿下,这次我们的胜率太低,就算赢了也会带来更大的损失,陛下和亲王也会怪罪。”罗纳尔多说。
马丁焦躁地皱着眉头,罗纳尔多继续说道:“巴萨给了我们台阶下,他们把三年和平看作是对皇马的让步……同意他们的条件吧,殿下,把这看作是促进两国和平的外交。”
“可我不是为了和平来的!我什么都没得到!”
“您也没失去任何东西,殿下,”罗纳尔多说,“但如果您仍旧要开战,您可能会失去一切,今天在场的将军和副将、皇子都可能丢了命,我们当然会浴血奋战,可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别让皇马的血白白流淌,您是太子,是未来的明君,不是随意开战、罔顾将士性命的人。”
费尽口舌,罗纳尔多和克里斯终于劝动了马丁。马丁再望向梅西时,他眼中的得意已尽数散去了。
“我同意巴萨的请求,我可以把马代奥皇子还给你们,但巴萨要如约履行自己的诺言,三年不主动进犯皇马。”
“巴萨对此感激不尽。”梅西说道,仍只是静静地望着马丁,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屑多说一个字。
巴萨早就准备好了新的协约。签署协约后,马代奥被交还给巴萨人,一位侍从牵出一匹马给他,马代奥跳上马,回头望了克里斯一眼,然后他回到梅西身旁,在阴云滚滚、暴雨将至时,他们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