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副将要开始一场苦恋了?”马丁问。

“不过是几天的功夫,等我们和巴萨谈好,他不就被送回去了。”克里斯说。

“你不会舍不得?”

“本来也不是我的。”克里斯黯然答道,伤感又克制,马丁几乎不忍心问下去了。仔细想想,就算两人真有什么也不会招来麻烦,只要不让马代奥逃走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今天开始你的房间要重兵把守,苍蝇也别想飞出去一只,”马丁说道,“至于你和他,别给我们惹出麻烦就行。你穿好衣服,我们吃饭去,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

马丁挥挥手,打住这话题,这确实是奇事一桩,但并无危险,也不必担心,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克里斯换好衣服和马丁出去了,马丁叫来十几个人守在房间外。

两人离开几分钟后,马代奥转过身来,睁开眼。他听得清清楚楚,克里斯也说的再明白不过,但马代奥不知为什么,就是知道克里斯说的是假的,他只是在骗马丁罢了。

冰凉的东西落在鼻尖时,克里斯抬起头来,听见士兵们在身后低声说话,他们说今年天气异常,雨雪多,风大,霜也重。克里斯不喜欢雪,但这一刻的鹅毛大雪给了他有限的安慰。苍穹明亮,夕阳绚烂,雪花飘洒落下,克里斯不迷信,但在战友下葬时,他愿意把鹅毛大雪看做是致敬或默哀,而不是继续阴沉着、无动于衷。

“还算走运,是吧?起码我们能给他举行个体面的葬礼,不是在泥坑里匆匆埋掉……”

马丁的声音传来,克里斯听不进他的话。这不是糟糕的一天,这只是又一天罢了,每一天都是如此。中午时医生送来消息,桑托斯去世了,这意味着和克里斯一起在冲锋队拼命的队友只剩下两个了。桑托斯在上一场战役中受了重伤,医生一直在为他医治,他的状况时好时坏,几天前突然感染,今天中午便匆匆走了。

克里斯安排士兵准备下葬。听到消息时正是午饭,他食不知味地向嘴里塞进饭菜,下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那样继续练兵。他的腿更觉得冷了,偶尔想起桑托斯时,心头又是一阵燎烧。冲锋队里除了克里斯之外还剩下两人,等到他们——我们,都死了之后,战争是否就能停止了?无论那时情景如何,战争对于自己都不再有意义了。可就算是现在,战争也不意味着任何事。

他们在黄昏时为桑托斯举行了简短的葬礼仪式,几个士兵早已挖好了安葬处,军营里没有棺材,他们用皇马的旗帜裹在桑托斯身上,在神父祈祷他的灵魂安息后,泥土落了下去。

桑托斯伤得严重,不仅身体被捣毁,脸也毁容了。他的鼻子被削去了一块,脸颊被砍坏,肉都翻卷起来。他身上裹着国旗,但克里斯仍不认为这样的告别有任何体面之处,他面目损毁,怪物一般,体无完肤,临死前被病痛折磨,医生说他日日夜夜都在□□。他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死去的,克里斯送走了许多战友,他们冲在最前端,冲锋陷阵,是皇马的利刃,是皇马的盾牌,是所有人中最先送命的。

这天实在太美,远处的夕阳璀璨耀眼,大雪洋洋洒洒,克里斯向西方看去,如此美景几乎等同于神迹。但真正的奇迹并没发生,他们都要死去,一个接一个,或早或晚。

这倒是处不错的墓地。在其他人散去后,克里斯和另外两个冲锋队的队友在这里留了一会儿。

“以后能葬在这里就好了,又安静,景色也好。”克里斯说。

两个队友都没反驳他。望着沉默肃穆的松树,他们务实地回答说,能葬在这里确实很好。

所有人都忘了还有活着离开的这一可能。克里斯也不在乎。

晚上他回到房间,看到马代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把他带到这里了。他没心情说话,没打招呼也没看他,倒头就睡。埋葬死去的战友不会让他睡不着,他急需清洗身体中的大量沉重情绪,正需要睡眠为他解决这一切。

为了睡眠能迅速到来,他向医生要了药酒,回来后喝了大半瓶,几乎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药酒让他头脑发胀,思绪混乱,于是连带着他的梦也乱了套,他以加快的速度梦见许多东西,却什么都看不清。

半夜时克里斯醒了,马代奥用力压下他的手臂,克里斯发现自己正喘着粗气。

“没事了……”马代奥攥在他手臂上的力量逐渐减少,“你做梦了。”

见克里斯醒来,他倒回到自己的枕头上,长舒一口气。

克里斯感觉到心脏正在狂跳,但他根本想不起来刚刚梦见了什么。一时两人都没说话,克里斯调整着呼吸,当他并未思考就发出一声长叹时,他发现自己呼出的都是高烧般的热气。脑袋也像正在炉火上烤着一般滚热,明明很累,克里斯却感觉到身体中有奇怪的亢奋和混乱。他喝多了药酒,脑子开始迷糊了。

“你们下午举行葬礼了?”马代奥问,他的声音非常遥远,“我从窗户里看到你们把一个人抬出去。”

他不像是打仗的人,克里斯迷糊地想着,他连说话都如此克制,不说“尸体”,不说“死人”,而说“一个人”。

“对,他死了。”克里斯答道,脑袋如浆糊一般。他死了,有什么稀奇。

“他是你的朋友?”

“以前是队友。”我没有朋友。

静默两秒,马代奥说道:“我很抱歉,我希望他没有受苦。”

克里斯咳嗽似的笑了一声,“他吃了所有能吃的苦,死的时候脸上皮开肉绽,身上都是伤口,胳膊骨折,没了一条腿,肚子上也开始化脓……”他晕晕沉沉说着,“我希望我们死去的时候能比他好看点。”

马代奥不知如何作答,仍低声嗫嚅了一句,说他很抱歉。

他确实应该抱歉。克里斯冷笑一声,脑袋几乎要爆炸了。桑托斯就是因为他们才死的,巴萨人杀了他,害得他生不如死。死的不仅仅是桑托斯一个,也不仅是皇马人,但克里斯不在乎巴萨或里斯本的伤亡,他只在乎他自己的人,他们就在他面前倒下,被兵器戳开的身体鲜血横流,死相骇人。

闭上眼,克里斯感觉头痛得难受,脑海里都是红色的血雾和桑托斯面目全非的脸庞。

他蜷缩着身体,手指抓着头发。战争会结束吗?他问自己,很快想到答案:当然了,战争会结束——在二十年前皇马和巴萨不是已经停战了吗?可那又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卷土重来。说不定过上十年又终止,再过上十年又重新开战……就这样一直往复……

克里斯低声笑起来。这太荒唐了,他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幅模样,为什么没人质疑这一切?战争就这样平常?

“你杀了我们好多人,”克里斯无意识地重复着,“你杀了他们。”

“我们在打仗,只能这样。”马代奥回答。他已经听出克里斯状态不对,但还是不能不回答。

“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了他们?为了……巴萨的荣耀?”说道最后几个词,克里斯笑了起来,继而喘着粗气咳嗽着。

“战争有什么荣耀?”马代奥反问,“你是为了荣耀上战场的?”

“这就是我要做的事,不是吗?我是战士,我只能这么做。”克里斯说。

“我和你一样。”马代奥回答,他停顿一下:“我们在保卫国家。”

“我们在侵略,”克里斯纠正道,他咳嗽了几声,“或者是你们在侵略,或者是我们在侵略,没有谁清白无辜。如果战争是你们的错,那也迟早是我们的错……你们进攻,我们反击,或者颠倒过来,我们进攻,你们抵抗……原本我们应该是兄弟,就算不能当兄弟、朋友,至少也不应该是敌人,像邻居或者熟人……哪怕是陌路人。”

马代奥知道他现在头脑不清醒,可他在迷糊时说出的话却有几分道理。克里斯两次救了马代奥,马代奥不讨厌他,而且还有一丝感激。如果没有战争,他很愿意和克里斯变成朋友,像克里斯这样百里挑一、卓尔不群的人,这一生马代奥也没见过几个,和自己同龄的就更没有了。

“如果不是打仗,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马代奥说,克里斯现在晕晕乎乎,自己说了什么他大概也不记得,于是继续说道:“我很少见到同龄人里有像你这样出类拔萃的,过上二三十年,或许你能做得像我母亲那样好,这是我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了。”

“你母亲……”克里斯的声音十分浑浊,“当然了……梅西。”吐出那个名字,他嗓间有一声含糊的笑声,“但现在还没人能和他相比,我承认……”

“你也会很出色。”马代奥说,不禁想到自己也应该有更多历练,不能就这样被皇马的一个副将远远甩在身后。

“是啊,如果没早早死在战场上,被你们这群巴萨人大卸八块的话。”

窗中透过月亮透彻的光芒,灰尘静静飞舞,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克里斯脑中又浮现黄昏的葬礼。他记得桑托斯原来的样子,他是个胆小鬼,怕死怕得要命,刚进军营的时候在打仗前哭得快抽过去了,当时的队长把他拖出去,一路把他向外踢,他在地上又哭又滚,丢尽了脸,但必须让他冲上去,不然下一次就有更多人哭着喊着不敢去打仗,后来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他是胆小鬼没错,可他给皇马打了这么多场,还亲自把皇马的旗帜插在敌军的城门上……可就算如此又能怎么样?他不还是毫无尊严地死去了?

他记不清桑托斯多大年纪了,似乎和马代奥差不多,可桑托斯已经打了许多场仗了,巴萨这些年很安稳,马代奥也只上过一次战场。虽然对马代奥没有感情,但克里斯还是希望他一次仗也没打过,一辈子住在都城,到死也没上过沙场,他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死在床上,但谁又能如愿?他们的生活就是军营和战争,沙场上只有血和刀,多活一场算一场。

生活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如果死了就不用看自己的队友和士兵在脚边倒下、那死了有什么不好?看着别人用长矛捅穿同伴的脑袋、谁会高兴?谁愿意每天都见到这情景?战场上杀红了眼,看见有同伴被围攻后自己赶快过去帮他,可他还没等跑过去对方就被一剑戳穿喉咙了,于是克里斯连他的尸体也顾不上,只能冲过去把那几个人都杀掉,以牙还牙,让他们也死得一样悲惨,这样就报仇了吗?这样就开心了?

克里斯迷迷糊糊地说了许多,马代奥有时能听清,有时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克里斯的话让他胸中憋闷。

“你害怕吗?”马代奥问。

“已经不会了,”克里斯轻声说,“早就忘了。”

“可你不能这样反感战争,这是你正在做的事……你为皇马打仗,心里总要有个原因吧?”马代奥问,“你不能为不知道的东西拼命。”

“你呢?”克里斯问,“你为了什么?”

“我是巴萨的皇子,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好歹他还有个身份,自己干什么要问他呢?又不能和他比……为了什么?哪有什么原因?国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去想,若是一旦开始想就会发现整件事都荒唐得要命,谁需要理由,国家想打仗就打,等到战事结束,人们还会为他准备庆功宴,他灰头土脸从边境回去,脸上刚洗掉自己和兄弟们的血,身上都是敌人用刀、用剑、用长矛戳出来的伤,走进都城的时候发现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守卫军站在路两旁,纸屑和花瓣满天飞,人们在路旁喊他的名字,听起来多风光……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打仗的?

克里斯笑了,很快他笑得咳嗽起来。他的将士被砍了胳膊和腿,被里斯本人烧成焦炭,他们的尸体都拼不全了,而自己和活下来的人回到家乡,像英雄似的被欢迎。他宁愿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死了那么多人,他没心情陪着全城人一起欢庆,所有人都该默哀才对,为他们的兄弟、朋友、儿子,为他们所有人。

夜风从窗外吹过,在窗户的缝隙中挤出嘶哑的声响。马代奥望着黑暗中的顶棚。

“你打过多少场仗了?”

“谁能记得清……”克里斯翻了个身,“三十次之后我就不再数了……”他抓着头发,脑中昏沉,漆黑的房间里尽是血色浓雾,呛得他喘不上气,克里斯背对着马代奥,马代奥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让他顺过气来。

“你杀了他,是不是?”克里斯问,“你杀了很多人,我的将士,皇马的将士……”

“我们都死伤了很多人。”

“确实,”克里斯答道,“但为什么你们不再多添几条命呢,巴萨人?”

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马代奥防备地盯着他的后背,克里斯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扼住马代奥的脖子。明明是克里斯扼住别人的脖子,但脸庞又胀又红的反而是他,他被酒力控制,头脑发晕,双手狠狠掐着马代奥,完全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只知道他是巴萨人,只想痛痛快快杀了他。

尽管手被铐住,马代奥还是手脚并用地拼命还击,幸亏他曾受过许多年训练,若非如此早就无力还击、被亲哥哥不明所以地掐死了。

卯足了力气,马代奥一脚踢开对方,想躲到一旁,但他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床头上,他所能躲避的范围非常有限。克里斯又扑了过来,对着他一拳拳狠命地捶打下去,马代奥不能束手就擒,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与他厮打。克里斯晕头晕脑,打了马代奥的同时自己也被他狠狠踢了好几脚。

“克里斯!克里斯!”马代奥吼叫着,“你清醒点儿!”

床榻响着,屋子里都是轰隆隆的巨响。

“阁下?您没事吧?”守卫在门上重重敲了几下,这几声响动如鸣钟般震醒了克里斯。

“阁下?”外面再度传来声音。克里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举着拳头,正要落到马代奥身上。他这是在干什么?

克里斯松开手,脱力在床上坐下。

“我没事,不用担心。”他向门外大声回答。守卫们没声音了。

“你清醒了?”马代奥问,他喘着粗气,克里斯望了他一眼,尽管是在黑夜,他也借着月光看到马代奥的左脸颊被他打肿了一块,刚刚自己和他打了半天,向他身上没轻没重地打了好多拳。

克里斯头痛地揉了揉右侧太阳穴。该死的药酒让他完全意识混乱了,救了马代奥回来,自己竟和他厮打起来,还差点掐死他。这样一想,他发现自己的肋骨和胸口也很疼。

“你们巴萨人都是野兽,”克里斯吸了一口气,肋骨疼得更明显了,“你手上还带着手铐,怎么还打人这么狠?”

“当然是怕被你掐死了,不然你以为我想和你打?”马代奥说。

克里斯咳嗽着下床,喝了两杯水,马代奥还在防备地看着他,以防他又挥着拳头冲过来。

“好了,睡觉吧。”克里斯咕哝一声,在床上背对着马代奥躺下了。

马代奥没合眼,盯着克里斯的后背看了半天,生怕他再发起疯来。过了好久,他终于困得支撑不住后才睡着。

克里斯在药酒的余力中醒来了。他头脑清醒,但对昨晚喝下药酒之后的记忆很模糊。马代奥被打裂的脸提醒了自己,克里斯看着对方颧骨上的一道伤痕,哀叹自己的力气太大,竟然把他的脸打破了。可到底是为什么和他动手的?克里斯隐约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胡话,然后不明不白就和马代奥打起来了。他倒了两大杯水喝下去,昨晚的更多片段涌了上来……他记得自己掐着马代奥的脖子,一心想杀了他。想到这儿克里斯立刻回到床边,看到马代奥脖子上有一圈淤青。那不是梦……自己确实这样做了,差点在梦中把弟弟掐死。克里斯后怕地用力揉着额头,想让自己再清醒些。该死的药酒,不该喝那么多。昨天桑托斯死了,他心情极差,只想早点睡着,却忘了药酒喝多了有反作用。

他打定主意一会儿要告诉医生,每次给他的药酒必须限量。这东西虽然是药,但副作用太可怕了。

马代奥比克里斯见过的人都更贪睡。只要没人叫他他就能一直睡下去。克里斯收拾好自己后去餐厅吃饭了,出门时告诉守卫中午请医生过来看看马代奥。守卫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在强忍着笑一样。克里斯这才想起昨晚守卫敲门,他才停下来、没把马代奥打个半死。但他们都以为自己把马代奥锁在房间里是为了其他缘由,怪不得他们那样看他……

这也没办法,就算解释也没人信。每天都在死人,克里斯也没心思去想这件事。

他来到餐厅,马丁和卢卡斯像每一对彼此疏远的兄弟那样,正在各自沉默地吃着早饭。克里斯和他们打了招呼,在马丁旁边坐下时他想起自己昨晚差点徒手扼死马代奥一事——好歹马丁和卢卡斯还没两次试图杀死亲兄弟,自己大概是最没资格说他们关系疏远的人了。

“昨天使节去送信了。”马丁攥着杯子忽然说道。

“我知道,怎么了?”克里斯问。

卢卡斯抬头看了眼马丁,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马丁害怕他会听到巴萨的强硬答复,而卢卡斯喜欢看到他在所有事上都不能如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回信。”马丁说。他掩饰了语气中的烦躁和忐忑,但这句话已经证明他信心不足了。

早知如此当初别收下马代奥不就好了?克里斯想,说了是烫手山芋他还不信,非要逞强、和巴萨撕破脸。

“我们能用他换来五座城,”马丁说,语气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那可是巴萨的皇子,他们总不能把自己的皇子算得太廉价。”

“您就别担心了,殿下,等使节回来送消息就知道了。”

马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刚要对克里斯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变了:“你这脸上是怎么了?”

克里斯知道他在说自己额角上的青肿,答了句:“昨天药酒喝多了,和马代奥动手了。但他没事,不耽误你用他要挟巴萨,能看见的地方就脸上多了道小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