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已经够糟糕了,现在他连兄弟都要杀——这样一来,他就真成了冷血怪物了。

“你和他——你和母亲什么也不顾,就这样生下我,让我和手足相残,我们迟早……”他胸中蹿起一股火气,说到后一句他发现自己开始指责父亲时,克里斯忽然停下,他不该抱怨,他失控了。

没说完话,克里斯的声音降了下去,脸色发白。罗纳尔多对他情绪的忽然变化很吃惊,克里斯很少表现出明显的情绪起伏,而且长大后就没再发过脾气,也从不抱怨,这次却忽然指责自己。

“抱歉,”克里斯垂着头,“我不该对您乱说话。”他轻声道歉,仿佛在瞬间就平复了情绪,但语调中的起伏出卖了他。

“我以为你是主动选择成为战士的。”罗纳尔多说。

“我是,但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我想得太简单了,”克里斯答道,“我想到的只有责任和荣耀,没看到那些东西,您知道的。”

他不再说了,战场上看了千百遍死亡丑陋恐怖的样子,他无需提起。第一次第二次目睹同伴被杀让他崩溃,让他疯狂,可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他已不能再让自己为同伴的死付出感情了,他不能每一次都崩溃,他必须控制情绪,然后以更多的杀戮和鲜血作为对同伴们的慰藉。一次死亡要用更多死亡来回应,这本身就是件愚蠢荒唐的事。战争荒谬,但他们都在其中。

“是我们考虑不周,”罗纳尔多说道,“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小一岁,在很多事上考虑得都不够全面。我只是喜欢梅西,没想到会带来孩子。可后来有了你,他把你给了我,难道我能拒绝吗?我对你今天要面对的情况很抱歉,但在这件事上我们都无能为力,除非你和我都离开战场,不参与巴萨的战争。”

“不,”克里斯忽然抬头,“不,父亲,不行,我不能让其他人来,”他忽然焦急起来,“您听见马丁的话了,如果马代奥或者母亲的其他孩子落入他或任何皇马人的手里——我不是说我有多在乎他们,可至少我不想看着他们被折磨、被侮辱,他们怎么说都算是我的弟弟们……”

你在做一件没有用的事啊。罗纳尔多望着儿子,忍着没说出这句话。你在乎他们,他们却不知道你是谁。在战场上不该留情面,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该手软。他想着这几句话,那些话已经跑到舌尖上,罗纳尔多就是说不出来。

我为你骄傲。又一句说不出来的话,他不能鼓励儿子这种不会给他带来好处的仁慈,这甚至会让他陷入危险。何况这种仁慈没有回报,梅西的孩子们不知道克里斯和他们的关系。

“别让自己受伤,”罗纳尔多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你要活着回来,完好无损回来。”

这一次克里斯没有干脆利落地回答问题,他停顿片刻,问道:“你不担心吗?说不定我们什么时候就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我早就做好准备会有那一天,我自己无所谓,”罗纳尔多说,“但我担心你。”

就像我害怕看到死亡名单。克里斯轻轻攥住父亲的手臂。死亡对他们来说永远都是熟客,每一场战役他们都可能战死沙场,他们不惧怕死亡,但无法承受失去父亲或儿子的痛苦。

“我不会有事,您也不会。”克里斯说。话音刚落,门板上响起一阵抓挠的声音。

“大人,您的小狼在门外。”守卫在门口说道。

“快让它进来。”克里斯刚站起来门就开了,一只毛色洁白的大型猎犬跑进来,扑到克里斯身上亲热地舔着他。

少数时候——比如现在,罗纳尔多才会看见克里斯露出微笑,真正的笑容,而不是出于礼貌或因为场合的关系才必须要露出的表情。克里斯在壁炉边抚摸着被他取名为小狼的猎犬,只有这时他眼中才闪着光。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罗纳尔多问,“你也到年纪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做父亲了。”说不定爱人和孩子能带给他更多快乐。罗纳尔多一直知道,克里斯是个勇敢无畏的孩子,但他并不快乐。

克里斯摇摇头:“没有,不想。还在打仗呢,怎么可能结婚。”

“有了家庭和孩子,或许你能比现在轻松些。”

这一次克里斯回答时没有看着父亲,他抚摸着小狼厚实的皮毛,“我现在很高兴。”

里奥在落雪的深夜抵达军营。边疆静谧,大雪覆盖万物,世界悄无声息。

巴萨在过去的十年里重建并巩固了军营,里奥抵达红蓝军团的城堡门口时,已经有人给将领送去消息,里奥并不想在深夜里让他的将军特意起床来迎接他,但向他疾步走来的身影不是苏亚雷斯,而是自己的儿子马代奥。他穿着冬日的衣袍和斗篷,并不是从梦中惊醒的样子,他一直没睡。

他匆匆走来,正要行礼,里奥一把抱住他,结结实实地搂着儿子。他还活着,毫发无伤。

“幸好你没出事。”里奥紧紧抱着他。

“我是巴萨的副将,我不能出事。”马代奥回答。

他果真长大了。如果是在以前,他会回答“我是母亲的孩子”。

马代奥带着他匆匆走进城堡,到自己的房间里。

“去把陛下房里的壁炉点上火,再拿些饭菜送过来。”马代奥对侍从嘱咐道,关上门后拉着里奥在壁炉前坐下烤火。不知道他是真的长高了还是里奥感觉如此,马代奥比在都城时更像个大人了,一场战役让他忽然间长大,脸上十七岁的稚嫩也完全脱去了。里奥注意到桌上快燃尽的蜡烛、地图和摊开的文书。

“你一直没睡?已经半夜了。”

“躺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干点儿正事,”马代奥也看了眼桌子,“我们有机会打败皇马,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开战,上一战死伤很多……我不是怕主动开战会承担更多责任,母亲,但如果没有必要,我不想让我的士兵白白流血。”

“皇马还是没动静?”里奥问。

“没有,上一站之后他们就偃旗息鼓了。他们的太子马丁在军营里,他正是急着建功立业的时候,早晚都会再发兵的。”

“我听阿尔维斯说你见到皇马现在的副将了,是吗?罗纳尔多的儿子克里斯?”

马代奥点头:“他放过了我,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还是个挺不错的人,但在战场上我不会留情的。”他赶快加上这一句,不想母亲认为自己心软。

“抓住他的价值比杀了他更大,”里奥说,这一路上他有充足的时间想到如何让马代奥不要伤害克里斯,“皇马的任何将领都是这样,记着这件事,我们要活捉对方的将领,军队在群龙无首时会慌乱不知所措,但如果杀了他们的将领反而会让士兵群情激奋,对巴萨的仇恨更深,战争也更血腥。巴萨的目的不是无休止地作战、杀人、引发仇恨,而是保卫领土不受侵犯。”

“我明白,我会记住的。”马代奥答道。

侍从敲了敲门,送来了酒菜,里奥长途跋涉,又累又饿,马代奥为他准备了助眠的酒,和菜肴一起端上来。

“军营也变样了。”里奥说了句。想到自己当年在这里时边境还没有城堡。那时他们与皇马一直在打仗,国境线时常有变动,后来战争平息,双方都建立了各自的军事堡垒。原以为和平能再持续几年,但皇马在里斯本战役后立刻将目光转向巴萨,企图继续扩大领土。

里奥对军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那段日子的最后时光里,他只记得流亡一般的生活。避开大路,在小道上奔走着。生下孩子,把他送走,重回军队……现在那已经长大的大儿子成了他们的对手,完完全全继承了他和罗纳尔多的优点,他自十三岁就开始打仗,二十岁时已经开始让对手闻风丧胆。

“皇马那个副将,他多大年纪?”里奥望着盘中的饭菜,仿佛不经意问起。

“他二十了,”马代奥说,“但他从小就在里斯本打仗,不仅擅长带兵,搏斗起来也是一流,哪怕没有武器,我和他打了好半天都没打过,差点就被他杀了。”

“他怎么会忽然放过你?”里奥问。他一直想亲耳确定这件事。

“可能他忽然开窍了?”马代奥说,“我也不确定,那时候我们打得正胶着,武器都丢了,他手里抓着块石头,我身上就剩下匕首了,我拿出匕首,但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然后他忽然问我是谁,我就告诉他了。”

“什么匕首?”里奥问。

“父亲给我的。”马代奥向桌尾示意,一把银色匕首静静放在那里。里奥无需站起身或拿起来仔细观看,他一眼认出了那件兵器,虽然罗纳尔多把它给自己时里奥只匆匆看了几眼,但之后的许多年里布斯克茨都带着这匕首,里奥见过很多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斯克茨把匕首给了马代奥,还救了他一命。

里奥想起与罗纳尔多共度的第一个下午,还有那间清冷的小房子。那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次被爱恋与激情俘获。如今二十年过去,那时的记忆已经黯然,曾让他忘却一切的激情也早已褪色,但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可能忘却。那短暂的爱恋为他带来了第一个孩子,正与自己的二皇子作战的孩子,他们在战场上相遇,滚下山谷,几乎赤手空拳将对方置于死地。

若马代奥没带着匕首,刚刚在城堡大门前迎接自己的是否就是面色哀戚的苏亚雷斯?没有马代奥的拥抱,他见到的只会是盖着白布的停尸台。然后又将如何?自己在盛怒之下率军攻打皇马、为马代奥复仇吗?可他能把克里斯怎么办?把大儿子永远关在巴萨的监牢里?他总不能用一个孩子的血来为另一个复仇。

最好的方法仍旧是不开战。其次便是巴萨打败皇马,让他们的将士俯首称臣,但这并不是三五年或者十年就能完成的战争,想让皇马众人对巴萨臣服,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里奥不知会失去多少将士,也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孩子。

“您不饿吗?怎么不吃了?”马代奥问。

里奥回过神,望着桌上的丰盛饭菜没了胃口,他放下刀叉,喝了些酒。里奥打量着孩子,他的眼睛更像自己,头发也不像克里斯那样是打着卷的。里奥试图在马代奥脸上看出克里斯的模样,但他们并不相像。上一次里奥见到克里斯时还是在婚礼上,转眼十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你和他——皇马的副将,你们相处了三天,他那个人什么样?”里奥问道。

马代奥详细讲起他们的遭遇,里奥认真听着,越是听就越感觉亏欠克里斯,自己从未照料过他,他却把仇敌身份的马代奥照顾得很好,几乎将他当做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