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通知他们晚饭准备好了,询问是移步去客厅还是在这里用,里奥让他们把饭菜拿进来。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所以没杀马代奥,但我们的人都不知情。虽说想伤害他并不容易,但刀剑无眼……”阿尔维斯说道。
里奥用手撑着额头,沉默一会儿说道:“我要去边境,我必须去。”
阿尔维斯为这主意吃了一惊。“可你现在是皇帝,里奥,忽然去边境……”
“我没有不去的理由,”里奥说道,“我要确认边境的情况,马代奥是我的孩子,克里斯也……”他停顿一下,自己从未尽过养育的责任,几乎没资格说他是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不仅是为了确认情况,里奥也想见见克里斯。他长大了,已经成为皇马的副将,率领千军万马,即使是在敌军的阵营里,里奥也还是为他感到骄傲。
“皇马需要更多时间休息,他们刚刚结束里斯本的战役,应该多休战几年。但我们的军队一直在养精蓄锐……或许和谈还是有可能的。”里奥说。
“这可能吗?皇马现在野心勃勃,恐怕不会轻易停战。”阿尔维斯问。
“就算不停战也总会有其他办法,”里奥答道,“还是要尝试一下。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态这样发展。”
阿尔维斯不认为这件事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但他也清楚没有母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在战场上厮杀。可就算停战,也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无论如何想方设法延缓冲突,战争都不可避免,或早或晚。
罗纳尔多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儿子的身影了。四天前巡逻队的人回来了几个,说他们遇见了副将,并按照他的命令回军营里带更多人去与他会和,寻找从他身旁逃脱的马代奥·梅西。罗纳尔多从不去想克里斯会和梅西的孩子们见面,他避免这一假设,仿佛只要不去想,这一日就永远不会到来。但他的愿望早早落空,在马代奥参与的第一次战役,儿子就和他交手了。而且竟然还抓获了他?罗纳尔多思附,已经过去四天了,他们两个相处了多久?两人都有没有受伤?
根据巡逻队的回答,克里斯身体如旧,并未受伤。他们带走了四支队伍,去与克里斯会和,然后分头寻找马代奥。又是五天过去,罗纳尔多这才又见到儿子的身影。他带领搜寻队回来,雪白的衣服染成脏污的灰色,盔甲上也尽是污血。儿子来他房中见他,他眼睛下有道小伤口,脸颊瘦了许多,但看起来更加精神焕发,罗纳尔多忽然想到儿子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他已经二十岁,早该有意中人了。
“怎么灰头土脸的?你的侍从都没带衣服给你吗?”罗纳尔多拥抱了儿子,打量着他问道。
“带了,我懒得打理,急着找人呢。”
克里斯在桌旁刚坐下,侍从就端来厨房早准备好的菜肴,这几日他风餐露宿,一直没好好吃过东西。罗纳尔多坐在儿子旁边,孩子大口吃着,还是小时候那幅吃东西迅速又克制的模样。
“克里斯!”门忽然开了,马丁闯进来,克里斯嘴里还嚼着东西,他看了马丁一眼,马丁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匆匆忙忙地拥抱了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巡逻队说你在找马代奥·梅西,到底怎么回事?”
“就像你说的,‘这么晚才回来’就是为了找找他,”克里斯咽下肉排,“我遇见他了……”
他向父亲和马丁讲述了经过。在着火的那个晚上后,克里斯找了一整夜也没见到他的踪影,后来他好不容易发现一行脚印,追踪下去,脚印却断在河边了。这不要命的小家伙,天寒地冻地竟然穿过河去,克里斯在河边遇到了来寻找他的巡逻兵,他立刻把将士们分成两队,一队追马代奥,另一队回到军营里去调遣更多队伍过来。四天后一无所获的他们得知了马代奥已经回到巴萨营地的消息,克里斯这才返回军营。
他说完了,拿起热汤喝了起来,马丁的表情愈发懊恼。罗纳尔多侧耳倾听,一个字也没说。
“要是没让他溜掉就好了!我们可以拿他大做文章,”马丁说道,“我们可以要求巴萨割地来换,不然就威胁他们杀了马代奥——不,先威胁他们要砍掉他的手啊脚啊,看巴萨敢不敢不同意……”
“是啊,确实可惜。”克里斯并无兴致地回了一句,他看了眼父亲,后者没做表示。
“他怎么样?好对付吗?”马丁问。
“不是耍心机的人,重视荣誉,不太蠢,还是挺有脑子的,但年纪太小,做事不老练。他今年十七了。”
“十七的时候我们克里斯还没当上副将呢,他倒晋升得快,当皇子可真容易,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随便当个将领。”
马丁讽刺道,忘了他自己也是皇子,而且是太子。克里斯放下汤碗,让仆人送酒过来。虽说马代奥小小年纪就当了副将,但他不算完全没本事,是个很出色的军人和首领,除了年轻和有点死脑筋之外确实是个有挑战性的敌人。等到过上三五年,他年纪更大些就不像现在这样好对付了。其实这次和他交手也没多容易,克里斯和他单打独斗了好半天,没几个人能和他打上这么久的。
更多酒端来后,马丁也喝了起来,他追问马代奥究竟如何,这几天他们相处时又发生什么事,最后谈到接下来的打算,两人喝光了一瓶酒后,克里斯很放心地听到他说短期内不打算进攻。
“如果他没跑就好了,”马丁惋惜地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想想吧,有了一个人质就能要挟巴萨割地,免去了一场战争……”
“也不一定那么容易,”克里斯说,“他不是太子,也不是巴萨唯一的皇子,如果巴萨执意不肯妥协,就算我们杀了他也没用。”
“确实没用,除了泄恨。”马丁说道。
克里斯干脆没接这句话,马丁喝光杯底的酒,“我们可以采取母亲和父亲原本的做法,特意抽出一支队伍在战场上接近马代奥,包围他,把他带到军营里,然后要挟巴萨。”
“主意不错,但未免无耻,”克里斯说,“恕我直言,殿下,我不会让我手下的人这么干。”
“确实下作,”马丁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下作的方法有用啊。”
“您是太子,不能掺和这些下三滥的把戏,如果我们的士兵或者我自己能在战场上生擒马代奥,那当然最好,但就算做不到也不能操之过急,还没到形势紧迫要动用这种方式的地步。再说他们的将领也都有一队人马保护,不是我们想抓来就能抓来的,我这次和他单打独斗也只是走运。”
“我们打了两仗,两次都平了,”马丁望着空酒杯,“你知道我的压力,克里斯。”
你没有压力,我的殿下,那些压力都是我的,我在为你打仗,我在卖命,你只是没能用最快速度为自己建立功绩罢了——这需要我来代替您努力。
“我明白,我们和巴萨不会永远是平局,我会打败他们的。”
天色已晚,马丁放下酒杯,心事重重地在克里斯肩上拍了拍后离开了。
侍从把餐具收下去,桌子又重新变得干干净净后,屋子里只剩下罗纳尔多和儿子两人。
“你好像不同意马丁的话。”罗纳尔多说。
“他太着急了,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克里斯说,“还想要生擒马代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如果每次我们都能生擒对方的将领,还用得着死这么多人吗?”
“我以为你会在知道他是马代奥之前就杀了他,你从不管敌人是谁。”
“本来是这样,”克里斯后怕地叹道,“我手里的石头都攥好了,可他拿出一把刀——一把匕首,打算戳到我身上,我发现那把匕首和我的一样,吓了一跳……所以那匕首有两把,是吗?”
听到儿子说道匕首,克里斯有些惊讶,然后才想起来马代奥的身份。他只想着马代奥也是梅西的儿子,都忘了他父亲是布斯克茨了。
“确实有两把,”罗纳尔多答道,“其中有一把我带在身上,有一次和梅西见面之后,他说他这次答应了给布斯克茨带匕首回去,但当时天晚了,没有开门的店,我就把我的给他了。现在布斯克茨又把匕首给了他儿子……”
“那时候他已经和布斯克茨在一起了?”克里斯问。
“没有,那时候他们只是朋友。你快一岁半的时候他才宣布和布斯克茨结婚的。”罗纳尔多回答。
事实比克里斯自己的推测好多了。他还以为母亲把父亲的信物转手送给他人了。
“他和你母亲长得像吗?”罗纳尔多问。
“眼睛很像,他长得挺好看,”克里斯望着壁炉中的火焰,又想到和马代奥在一起时的两天,他垂下头去,手指按揉着太阳穴,“我以后还会在战场上遇见他,可我不想……我不怕和巴萨人打仗,但他……我受不了自己会一剑杀了他。”
罗纳尔多沉默许久,他本想给儿子一个解决方法,但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答案对应。战场上没时间东张西望,也没时间让他挨个看清楚对手都是谁,只要是敌人,都要除掉,这一点克里斯早就知道了,他必须服从国家的命令,这是军人的天职。
可又是谁规定这种‘天职’就一定是正确的?如果他们一直在做错事怎么办?克里斯抓着头发,从没这么烦乱过。
“战争没有对错,我们只需要按照国家的命令行事,你的所作所为都要为皇马的利益服务。”
克里斯望着父亲。他也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直到和马代奥兵戎相见。
“你和母亲难道就没在战场上相遇过吗?你也能狠下心对他下手?”
罗纳尔多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在一起后很快就分开了,在那之后我只在战场上见过他一次……我确实狠心对他下手了,我在赌气,但那时候他怀着你……我不该那样做。”
克里斯呆滞地听着父亲的话,罗纳尔多不用说出自己对此作何感想,克里斯已经看清楚了。他为自己那时的行动后悔。
“事情总是比我们想象得复杂,”罗纳尔多说,“所以你考虑好要怎么做了吗?”
“我能怎么做?”克里斯迟了几秒钟后反问,父亲说的就好像他有其他选择似的,说是为国家的利益,可他和父亲一样清楚这勾当,他们在拿人命和鲜血换土地,可有时候就算流了血、丢了命、所有人都死光了也得不到领土。
别人说他什么都不怕,那怎么可能?每次打完仗他们把死亡名单送到克里斯手上他都不敢看,他知道拿起名单的时候他会看到什么,上面会有他认识的人的名字、和他一个连队里长大的人、一起在冲锋队里拼命的人。巴萨说他是杀人如麻的冷血怪物,他希望自己真像他们形容得那样冷酷,可每次在名单上看到熟悉的名字克里斯都不好受,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他担心那些伙伴迟早都会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