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泥泞的土地拉拽着他,每一秒钟酸软的小腿都渴望跪在泥土上。就这样倒下吧,没有人能支撑得住,没有人能办到,他们会输掉这一仗……皇马已经没希望了……
那么这意味着自己也会死吗?克里斯被一个里斯本士兵按倒,那士兵丢了武器,他的拳头像雨一样落到自己脸上,克里斯吃力地抵挡着,努力想把身上的士兵掀翻。
他不可能死。自己怎么会死呢,他的生活除了战争一无所有,如果一个人只能体会到极其微小的快乐,过着这样缺少幸福的生活,他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尤其是不能这样被人一拳拳打死。
克里斯猛地推开那士兵,拿着盾牌击打在他头上。对方鲜血横流,登时死去了。又是三个人向克里斯冲了过来,他什么也不想,拿起剑与盾牌向他们冲了过去。
眼角的余光看到的都是里斯本的绿色军装,今天必死无疑了。克里斯没有章法地挥着盾牌,死了也好,就算死也要在战斗时死去,而不是无力还击被一拳拳打死、或丢盔弃甲逃跑时被人一箭射死。
直到头顶流下鲜血遮了眼睛,克里斯才发现他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伤了,他只顾着砍杀敌人,连自己受伤也忽略了。
冰雹早已停了,克里斯忽然听到一阵呼喊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几秒种后他站稳脚步,和里斯本士兵一样惊讶又迟缓地向后望去,在一阵震天的响声后,漫山遍野都被皇马的白色充斥,克里斯胸中沸腾着燃烧起来,手上又有了力气。他吐掉口中的鲜血,将他会在今日战死沙场的可能抛之脑后,这一仗皇马有希望了,他们不是必败无疑了。
他们的太子,马丁·卡西利亚斯率领军队来支援他们了。
自混沌的梦境中醒来时,克里斯还在被冰霜泥水覆盖的土地上挣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他只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冰冷寒意。他蜷缩起腿,想要缓解脚上的寒冷,却忽然感到一阵疼痛袭来,他醒过来,看见另一人坐在床榻旁。
“别动,你的脚踝伤了。”他在克里斯腿上拍了一下,克里斯脑中一片混沌,迟了几秒才想到眼前的人是马丁,他带着援军来了。
“我们赢了。”克里斯说,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想提问,说出来的话却是在陈述。
“确实,我们赢了,没有你的话非输不可。”马丁说道。
“殿下过誉了。”克里斯答道。
“我在叙述事实,我看到战场上发生什么了,别人告诉我你现在只是冲锋队的队长,我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你至少应该是个副将。”
“我太年轻,还不能胜任。”
“你一定知道你这话是在撒谎,”马丁轻松地说道,“在军队里这么久,你自己也能看出来什么样的人能胜任,什么样的人不能。有的人确实有年纪,但比你大上十岁却没有你一半的力量和无畏。我很钦佩你。”
同样刚刚经历了战争,克里斯浑身都疼,马丁却看上去精力充沛,柔顺的棕色头发上没有半点尘灰,克里斯确信自己的头发里都是泥和血。
克里斯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很少和别人聊天,他不擅交谈,对此也不热衷,马丁一直夸奖他,克里斯不好一直否定。
“你立了大功,”克里斯还没想好说什么,马丁继续说道,“你率领队伍杀进敌方军队,救了卢卡斯皇子的命,还在皇马几乎功亏一篑的时候顽强抵抗,你的功劳几乎要超过你父亲了,我希望给你奖励,比如提升为副将,我有这个权力的。”
克里斯摇摇头笑了:“殿下,您和阿隆索将军一起来的,是吗?您可以问问阿隆索将军,按照军队的惯例我能不能被提升,他会给您非常好的答案——不能,不仅因为我年轻,还因为我的出身。”
“如果私生子都像你这么出色,我巴不得手下的所有人都是私生子,他们不能拿这个限制你。”马丁说。
克里斯发觉自己又一次猜错了。他许久没见过马丁了,这次见面,马丁率领援军从天而降,克里斯不自觉地在想象中把他当成了成熟、老练、久经沙场的人,可一谈到晋升,他知道的几乎没有自己多。他确实有权力,他出身皇室,又是嫡长子,在军队中晋升对他来说何其容易,但克里斯不同,尽管他是罗纳尔多将军的儿子,但私生子的身份限制了他,他的晋升注定要比别人慢,否则就会是不服众的决定,就会是罗纳尔多对儿子的偏袒。克里斯不想让人在背后说他是因为父亲的关系才迅速提升的,他只想一步一个脚印,每走一步都得到众人的认同。
“我在冲锋队很好,想继续留在那里,”克里斯说道,然后转移了话题,“您怎么会忽然带着援军来?”
“我可不是带着‘援军’来的,”马丁说道,“北境的战事平定了,阿隆索说要把一部分兵力调到西境,我就带兵过来了,哪知道来了之后正好碰到你们正在打仗,就赶快过来支援了。”
“幸好您来了。”克里斯叹了一声。
“我看也是,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就死在战场上了,”马丁说,“你没看到自己当时那样子,满身是血,和四五个人搏斗,拿着盾牌把人打翻,一剑插进他喉咙里……当时你都站不稳了,准头还那么好。”
“为了活命,这点准头还是要有的。”克里斯说道。
“没那么简单。”马丁摇摇头,任何人看到克里斯那幅拼命的样子都不会认为他只是为了活命所以奋力还击,他身体中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也带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
“您怎么会来我这儿来?”克里斯问。
“别再说‘您’了,”马丁纠正道,“我看着人在战场上把你抬下去——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我们打赢之后你忽然晕过去了,我担心你的安危,就过来了。哦,你还没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呢。”马丁忽然笑了,他在身旁找了找,拿起桌上克里斯的银色匕首,让他把刀刃当做镜子,看镜中自己的模样。
克里斯这才发现自己满脸干涸的血水泥污,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马丁和他都笑了。
“我没让他们帮你擦洗,想让你醒了看看自己有多狼狈。”
“快给我毛巾,”克里斯笑着咳嗽两声,“医生呢?我还不知道我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说你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恢复,都是皮肉伤,没有大碍,”马丁把沾湿的毛巾递给克里斯,克里斯胡乱擦着,“里斯本这一次本想给我们重创,但他们又失败了,所以会安静很长时间。里斯本久攻不下,陛下想停战一段时间。”
“停战?”克里斯反问,“我们有机会,为什么要停战?”
“因为现在皇马有了新目标,”马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克里斯意识到这才是他来和自己谈话的目的,“我们不能守着里斯本一直打,别忘了东边还有巴萨。”
“巴萨?”克里斯没有感情地重复,原本就沙哑的嗓音像被霜冻了一般。
“那才是皇马的目标,我们怎么能忘?”马丁说。
克里斯毫不怀疑没有人会忘记这件事,但他一直认为(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件事不会发生。军队里的人常说起从前和巴萨的战役,克里斯听过许多,战事记录上也一字不少地写着。从比拉诺瓦亲自率军、再到普约尔成为统帅、以及之后梅西忽然出现把皇马打得溃不成军。卡西利亚斯和拉莫斯那时候亲自和梅西打过仗,签过耻辱的停战协议。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是皇帝和亲王,这些事也过去了好多年,但没有人会遗忘。
克里斯擦净脸上的血污,他的右颧骨处留了一条细长的伤疤,值得庆幸的是伤得并不深。他放下毛巾,听马丁说陛下决定重新与巴萨开战的种种细节。卡西和拉莫斯讨论过了,皇马至少要抢到南部的领土,然后再向东打去,一点点吞噬巴萨。皇马会在稳住里斯本的同时,开始准备对巴萨开战。到时候罗纳尔多驻守在里斯本边境,以防万一,东境开始训练和演习,阿隆索会是主帅,马丁做将军,至于克里斯,马丁直言他希望克里斯做他的副将,和他一起迎战巴萨。
迎战巴萨。几个字如同钩子一样抓着克里斯的心脏。他真要这样做吗?
现在巴萨西境的主帅是阿尔维斯,国内集中兵力的主帅是布斯克茨,皇马可以暂时不考虑巴萨的集中兵力,只需要对付阿尔维斯。
“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我们一起练兵,你做我的直属部下。这是个长远计划,我们肯定要筹划、准备很长时间,等时候到了,我们就出兵,击垮巴萨。”马丁握住克里斯的手,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如果刨除自己母亲是梅西这一事实,克里斯一定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他是皇马人,他为皇马效忠,与死敌巴萨开展是迟早是必然的事。
“里斯本可能不会有战争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马丁继续说,“想想巴萨,克里斯,我们一起到东境去,训练军队,大获全胜打上几仗,让巴萨人投降。”
“打胜仗不那么容易,殿下。”克里斯说道,尽管他已经赢过几次,但他很清楚战争的重量。而且他也不想和母亲作对,只是身份限制了他的选择。
皇马需要胜利。这几年国内的情况并不好,巴萨却越来越繁盛。里斯本的战事已经有十年了,虽然皇马取得了一些突破,可这和损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马丁在为自己多年后的即位做打算,他不希望在接手王位的时候皇马还是现在这个状态。里斯本的战役必须停下,他们需要休养生息,在东境集中兵力,待军队兵强马壮、士兵训练有素后,他们就按照计划和巴萨开战,让皇马恢复往日的辉煌。
你应该多打几仗,我的殿下。听着他的话,克里斯撑着胳膊坐起来,战争不那么容易,获胜更是艰难。现在自己躺在这里,刚刚在一场战役里险些丧命,拖着差点被打断的骨头听皇马太子诉说他的宏图伟业……等一下,他刚刚说这也是皇帝的意思,并非是他个人的狂想……
思考了一会儿,克里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一主意如此抵触是因为他母亲是巴萨的君主。但无论如何,克里斯都是战士,他不需要考虑命令是否正确,只要去执行就对了。那一半巴萨血统没给他任何温情,他由皇马养大,为皇马战斗,他是皇马人。
“巴萨的小孩也在军队呢,”马丁忽然想起这件事,“我听阿隆索说,梅西的两个皇子都在军营,但他们在国内的集中军营,不在边疆,好像比我们小几岁……过几年年纪大了,说不定也会到边疆来。不知道他的孩子们是什么样,说不定我们能和他们交手呢。”马丁说了起来,谈起曾听过的故事里关于梅西如何无敌的传说,他刚成年,还算是半个孩子,想法仍然有孩子气的地方,或许梅西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战无不胜……说不定自己能很容易打败他的孩子。
两人都想到了未曾谋面的梅西的儿子们。克里斯也略有耳闻,还知道他后来有了小儿子,就在自己参加的那场婚礼之后,他听说那孩子名叫米兰。但无论克里斯如何努力,他都想象不出自己有几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住在遥远的巴萨,他只感觉他们和自己并无瓜葛。在婚礼上他见到了那三个孩子,蒂亚戈,马代奥,安德烈,他们走在梅西身后,每个孩子都比自己小,但那时克里斯无暇注意他们,将他们的样貌忘得干干净净,他心中只有母亲,只想多看他几眼。
“你怎么说,克里斯?”马丁追问道,“同意我的提议吗?”
“我要和父亲商量。”克里斯答道,他不想在与母亲的国家作对这件事上自己做出选择,但实际上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和巴萨开战,他确实不怨恨梅西,但他对巴萨有莫名的怒火,这不是身为皇马人的敌意,也不是身为被那国家的皇帝所抛弃的私生子的不甘,只是在他脑海中曾隐约有过这念头——如果母亲不是巴萨人,不是巴萨的储君,或许那时他就不用抛弃自己……
“他会同意,”马丁自信地答道,“晚上我就和他说。”
马丁露出笑容,他放松地在克里斯腿上拍了拍:“我们一起把巴萨人都打垮,克里斯,你有这个能力,我相信你,也会一直支持你——等我即位了,你就是皇马的主帅。”
“我还没想那么多。”克里斯答道,心想着马丁的即位或许要等上好多年,他可没想这么早就对以后做出种种设想,至于皇马的主帅,这位置就更遥远了,虽不是遥不可及,但在十五年内,克里斯看不出自己可以胜任。
“我保证等我即位你能得到任何东西。”马丁笃定地说。
克里斯想这可能是君王为了让臣子效忠提前做出的许诺,他曾在史书上读到过,但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却感觉有些荒唐。或许是自己和马丁都还太年轻了,明明还没有实权,两个人竟然在讨论统治皇马、碾压巴萨了。
“你要什么?”马丁问,“或许现在我没力量,但总有一天你能得到,等我们掌权之后。”
他微笑着,话语中的力量不减,他确信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满足克里斯——他未来的将军和统帅的任何要求。
克里斯张开嘴,马丁期盼着一个答案,但克里斯没说出话,只是笑了。
没有人能带来他要的东西,没有人能满足他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