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会是个有用的孩子,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我可以帮助巴萨……

哈维和里奥带着米兰离开了。安德烈攥紧了弓箭,心脏剧烈跳动着。

明明早就知道事情如此,在听见母亲亲耳说出这些话时安德烈还是感觉刺痛。他不是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不是继承国家的那个,而且也没有完全的拉玛西亚血统……我是他的孩子不假,但也是他“坚不可摧的同盟”的一部分……

一只鸟落到树梢顶端,那是只肥胖的知更鸟,射击的角度正好。安德烈攥着弓箭,忍着想要把它射下来的愿望。不仅是这只鸟,他渴望弓箭能射穿更多东西,穿过皮毛、心脏,甚至穿破骨头。忽然间他渴望一只钢铁铸成的箭,能穿破盾牌和骨肉,可以粉粹一切,那些模糊的东西,模糊的敌人……他不能怨恨母亲,只是感觉到极度的不适和恼怒。

树梢上的鸟儿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安德烈抓过弓箭一把将箭射出,已经飞起的鸟被箭穿透身体,掉到地上。

安德烈从树上跳下来,被箭穿透的鸟儿还在地上挣扎,翅膀无力地扑腾着,小小的身体像是在抽搐。安德烈将箭一把从鸟儿身上拔出,它不再动了,金色的胸脯上都是鲜血。安德烈丢开知更鸟的尸体大步离开了。

与此同时在巴萨西方,在皇马与里斯本的边境,克里斯再度被敌人包围。他被好几人同时围攻,情势紧急,他没空分心去看到底有多少人在合力围攻自己,只要有一秒半秒分心他早就人头落地了,克里斯还不想冒那个险。

“我们打不赢这一仗。”

这一战开始前,克里斯听见科恩特朗对父亲说。里斯本重新集结军队,与皇马顽抗,罗纳尔多收到探子从敌军阵营传回的消息,他们比皇马现有的军队多了三千人。

“应不应战都是送死。”科恩特朗说。

“还没开始打,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多三千人就能打败我们吗?”罗纳尔多说道,但克里斯能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确定,他也不能保证这一仗会赢,但他同样听得出来,父亲会一如既往竭尽全力。

“他们轮换了兵力,我的将军,”科恩特朗用讽刺的语调说,“他们用休养生息大半年的队伍和我们作战,我们的人还是一个月前受伤的那批!”

可这也怪不得皇马。克里斯在门外站着,被冷风吹得头皮发麻。皇马北境不太平,他们不得不调去军队应付,太子马丁在阿隆索的带领下与北境的敌人顽抗,而东部的巴萨常年在边境集结军队,为了避免他们忽然开战,皇马一直有大批军队镇守在那里。

“现在让军队从东边调过来也晚了,里斯本人正在向我们迎过来,我们除了应战还能怎么办?”

“想办法少死几个?”科恩特朗问,“你现在还想用原来的计划吗?”

罗纳尔多沉默片刻,阴郁地开口了:“只能这样。”

“你不能把克里斯从冲锋队伍里调出来吗?”科恩特朗问,“以前就算了,这次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他送命。”

“不能,他是队长,”罗纳尔多答道,“他不会有事。”

科恩特朗再度开口,这次克里斯听不清了,他说话速度很快,克里斯知道他一定生气了。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于是从父亲的帐篷前离开,一回头险些撞上卢卡斯,两人都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呢?”卢卡斯问,他是卡西和拉莫斯的二儿子,比克里斯小四岁,他长得很高,只是身体瘦弱。

“他们在说话,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正要走,”克里斯说,“殿下有事?”

“没事,随便走走,”卢卡斯答道,“马上又要开战了吗?”

“听说是这样。”克里斯回答,心想着这从没来过军营的皇子可别是害怕了,他从小身体就不好,一直没来过军营,这是他第一次到军队中来,但并没有人给他安排职务,他只是个来军营“视察”的皇子。

“你会上战场吗?”卢卡斯怀疑地望着他,谨慎地没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不信任。

“会,我是冲锋队的队长。”

“就是说你要负责在前面开路……率先冲到敌军里面去?”

“是这样。”克里斯答道。

卢卡斯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不信任克里斯能做出这样的事,率先杀进敌军中去开路,这么艰难的任务,他这种十五岁的小孩是做不到的……虽说他长得和大人一样高。

“你打过几次仗了?”他又问。

“七次,”克里斯答道,“我们和里斯本一直在打,大大小小许多场战役。”

他很小年纪就上战场了,卢卡斯听说过,罗纳尔多的私生子在战场上十分了得,甚至有人猜测他的母亲也是皇马军队里的人。卢卡斯和克里斯的交集不多,从小克里斯就不和他们一起玩,后来他一直在军营里,只有新年时卢卡斯才会见到他几次。小时候的克里斯有些冷漠,总是避开其他孩子,现在他长大了,也进了军队,看上去安静又话少,但卢卡斯听军营里的人说他打起仗来可是个没人敢招惹的狠角色,死在他手中的里斯本人比许多成年士兵还多。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杀死很多人的类型。

“你参加过的这几战我们都赢了吗?”卢卡斯问。

克里斯摇头:“输了两次,我们支撑不下去了。”

卢卡斯点点头,心想着就算他看起来厉害,也并不总是常胜将军。

“这么说你也不是每次都能打赢了?”卢卡斯问。他从没上过战场,对这个比自己大四岁却打过七次仗的同龄人十分好奇,何况他还是罗纳尔多将军的私生子,这让他的身份更有趣了。

克里斯不想和他说下去了。卢卡斯比太子马丁小七岁,他没上过战场,也没再军营里待过,和马丁完全不同,马丁已经肩负起储君的责任,并在皇马北境作为副将出战,但卢卡斯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幸好国家不是要交到他手里。

“没有人能每次都赢。”

“但巴萨的梅西就能,我听说他每一仗都赢。”卢卡斯说。

克里斯望着卢卡斯华丽耀眼的白色披风,忽然奇怪起为什么自己要花费时间和卢卡斯交谈,他刚刚听到了皇马即将在战役中以少敌多的消息,下次开打必定是场苦战,自己是否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他竟然还要回答卢卡斯这些不知所云的问题,他甚至搬出梅西来。

“我还有任务在身,殿下,先告辞了。”他绕过卢卡斯离开了,将巴萨和梅西的名字一起抛之脑后,他只有即将到来的战役要考虑。

一天后,战事提前开始了。虽说里斯本多了三千兵马,但在战场上克里斯也看不出来他们的兵力究竟比皇马多了多少,他只有奋力杀敌这一件事要做,敌人前赴后继围过来,他们都生着一样的面孔,举着一样的刀刃,表情同样狰狞恐怖,向克里斯嘶吼着冲过来。

这一仗开始时天气晴好,现在却落着豆大的冰雹。好极了,神不知道该保佑哪个国家就干脆用一场冰雹把他们都砸得狼狈不堪。有人围到自己身后,克里斯知道把后背暴露给敌人有多危险,也不管这一下能不能有足够的力量把人打倒,克里斯没空想了,他挥着沉重的盾牌向左侧打去,一连三个人被他的盾牌打翻在地,克里斯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这才看清现在他有四个敌人要面对。里斯本的士兵擅长顽抗,皇马与他们打了近十年也没能如愿吞并这个国家,克里斯干脆放弃长剑,以盾牌为武器向敌人反击,在已经疲乏到不能挥剑攻击时,盾牌确实是个很好的武器。克里斯不知道盾牌有多重,小时候他根本提不起来这笨重的东西,还希望能不要带它上战场,现在他感谢军队的严明纪律,感谢自己一直拎着这盾牌,并用它将敌人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回过神时,克里斯脚旁已经都是尸体了,死去和重伤的里斯本士兵躺在血水中。场景可怖,克里斯早就看的习惯了。战争错误,屠杀生灵错误,军营里从不存在正确的选择,只有硬着头皮一直杀下去着一条路。

不远处一个皇马士兵被两个里斯本人打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克里斯拎着盾牌,拖着长剑冲过去,一剑刺穿其中一个里斯本人的胸膛,同时盾牌重重地击打在另一人头上,两人跪地倒下。踩着他们的尸体,克里斯抹了把遮挡视线的鲜血,继续提着长剑冲进敌军中。

将敌人步步打退时,罗纳尔多注意到左侧有一队人马突袭得特别快,他望过去,一眼就看到克里斯。他完全不像十五岁孩子的样子,他挥着沉重的剑,砍杀敌人的动作迅速、敏捷,连贯又利落,他年纪还小,虽然身体强健,但还是不能和成年人相比,去年他在军队中举办的活动里与成年战士交手后败下阵来,在那之后克里斯将身体的力量与敏捷运用到极致,多数成年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克里斯在十三岁时已经长得很高了,他央求父亲让自己上战场,军队里从没有过十四岁以下上战场的先例,但克里斯渴望能正式成为皇马的战士,罗纳尔多对他很有信心,欣然应允,其他人都对这一做法不以为然,但克里斯上场的第一仗不仅全身而退,并俘虏了里斯本的一位副将,所有人都将他的厮杀与拼搏看在眼中,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一年后克里斯被编入负责冲锋的队伍,他们像爪牙一样撕开敌军的防守,为皇马的军队杀出一条路来。战场上的克里斯面无表情,他在战争中没有恐惧,也没表现出为国家而战的一腔热血,罗纳尔多从来都不知道儿子到底被什么力量支配,他想也不想地挥剑砍杀,就算负伤也不退缩,依旧不知疲倦地攻击着。

他像自己,更像梅西。罗纳尔多在儿子第一次负伤后探望他,克里斯病恹恹地睁开眼,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能恢复,能不能赶上和里斯本的下一场战役。他不服输,不知疲倦,不惧怕任何事,这反倒让罗纳尔多害怕,他担心儿子这种拼命的状态会让他在战场上送命。

罗纳尔多捋着儿子的头发,“我为你骄傲,我希望能为你骄傲很多年,而不是看到你受伤、出意外。”

“我有分寸,父亲,”他答道,深色的眼睛中没有光彩,“您不用为我担心,我不会出事。我心里清楚。”

克里斯身上有种异常的早熟感,他的话太少,冷静过头,对任何事都没有热情,他有着用不完的力量和无人知晓的隐秘渴望。他隐藏了自己,即使是对父亲。

十五岁时,克里斯成为冲锋队伍的队长,事实上凭借他的努力和功劳,这个职位微不足道,他应该得到更多,但他年纪太小,又是私生子,提拔太早难以服众,克里斯对此没有意见,他希望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超越他的成绩,他不在乎职位的高低,实际上那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他确信自己可以得到军队中的一切,但这给他带来的只有成就感而非快乐。

现在,在冰雹砸过的战场上,他的冲锋队早就散开了,他们已经深入敌军腹部,可这又有什么用?里斯本人比他们多了三千,他们像蝗虫一样一批又一批扑上来,完全没有停止的势头。

战场泥泞,踩在冷水浸湿的泥土中太久,克里斯快感觉不到双脚了。这场战争持续得太久,皇马不该应战,可除此之外又没有其他办法,不应战,难道要不战而降吗?

克里斯又打退了几人,他不知道具体人数,也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重伤,他来不及看,形势严峻,他感觉这次皇马要输了,身旁的白袍士兵越来越少,里斯本人却越来越多。他们的绿色军装让克里斯头晕眼花,他受伤了,肩膀,手臂,大腿,脚踝都在流血,他现在已经是拖着受伤的那条腿近乎一瘸一拐地和敌军作战了。

他头昏脑涨地和敌人厮杀,大脑完全不再思考了,只凭感觉与敌人挥剑搏斗。正在头脑发晕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看到了卢卡斯的身影。最初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定睛一看,克里斯发现自己确实没看错,那正是他们的皇子卢卡斯,他吃力地对付着两个士兵,招架不住、正在连连后退。克里斯被吓出一身冷汗——卢卡斯只是来军营“视察”,不是来打仗的,更不能在战场上送命。

克里斯扑过去,一把拉开卢卡斯将他甩到一旁,他用力过大,卢卡斯摔坐到地上。两个正在攻击他的士兵立刻挥刀向着克里斯砍来,克里斯用盾牌抵挡住了。

“回去!向后跑!”克里斯吼道。

“我不是逃兵!”卢卡斯喊道。

克里斯狂躁地杀死刚刚围攻卢卡斯的两个里斯本人:“你连士兵都不是!你是我们的皇子,不是来死在战场上的!快回去!”他刚说完,又是两个士兵围了过来,其中一个冲着卢卡斯就去了,克里斯奋力推开皇子,一人与两个士兵顽抗。卢卡斯被吓住了,立刻头也不回地向皇马营地的方向跑。

这种皇子到底有什么用。克里斯被这一小插曲搅和得心神不宁,又是一波士兵包围过来,克里斯勒令自己集中精神,继续砍杀着。

可这一仗持续得太久了。克里斯继续挥剑,用盾牌还击,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里斯本人仍旧不见少。身体疲惫不已,克里斯又挨了两剑,伤在后背和小腹上,他凭借身体中残余的力量继续还击,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周围的皇马士兵一个个倒下,比克里斯至少大上三到十岁的人都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才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