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
不如意事常□□,可与人言无二三。
我幼时爷爷经常念叨这句话,等我长到足够理解后半句话意思的时候,已经是我三十岁以后的事了,三十岁是人生的分水岭,各种意义上。
混我们这一行的切忌交浅言深,地底下哪个不是生死过命的兄弟,回到了地面上见了光哪个都能捅对方几刀,日子久了“人心”二字越发刻薄。
至于前半句话的道理我根本不用领悟,它无时无刻不贯穿着我的人生,一直到此时此刻,我也依旧身体力行地实践着。
“东家,不就是个小鬼,至于安排这么多人吗?营长一个人就能把他逮回来。”坎肩检查着手上的弹弓,对我要他使用红色皮筋的决策十分不解,在他看来我这是在浪费人才浪费时间。
我嚼着花生,啐了他一口:“你懂个屁,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逼逼,等会打起来你就朝丫膝盖上打,别打头,我要活的。”
坎肩还是没忍住逼逼:“东家,要是这人这么重要,您直接找张老板出手就是了,万一那小鬼真的跟您说得那么厉害,咱们也好有个后招不是?”
我心想我等了那么久就是等他不在才动手抓人,他要是在我哪敢玩这么一出,不过这话不能跟伙计讲,就道:“杀鸡焉用牛刀,你也说了一个小鬼,你们这么多人要是都抓不住他,那你们也别干了,明天就回老家种地去吧。”
想想也是,我在这一行混了这些年,干下多少缺德事,现在大闹天宫完了就想皈依我佛哪有那么容易,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江湖好进不好出啊。
虽然老早就发现了道上派来监视我的人的踪迹,碍于闷油瓶一直在不好动手,我只好假装没看见,暗地里观察这些人中哪些是小虾米哪些是真卧底。
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这些人来了走了,只有固定的几个兀自不动,我查了这些人的背景,多多少少都有些破绽,唯有一个毫无破绽不说,背景还完美得可怕,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都要怀疑是我自己多疑。
能把无中生有的背景安排得这么完美,我混到现在也只见过两个势力,这两个势力都是我的心头大忌,祸害了我老吴家三代忠良,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最容易让人麻痹大意的无外乎四种人:老、弱、幼、孕,这次我锁定的目标就是幼和弱,目标名叫李铭,一个瘦瘦弱弱的普通高中男生,每天背着大书包经过我店门口四次。
从我店门口经过的学生很多,他是最特别的一个,跟那两个势力常年斗智斗勇的经历让我对他们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李铭身上有让我很不舒服的地方。
正愁没时间抓人,恰好闷油瓶说他要走一个礼拜,我掐指一算天时地利人和都齐全,可以动手抓人了,我可以在闷油瓶走的这一个礼拜里把麻烦事处理得妥妥哒,等他回来了一切风平浪静,简直完美。
在行动前我摸清了那个小鬼在我四周活动的规律和轨迹,撒网的地方是个小胡同,地形很讨巧非常适合瓮中捉鳖,我坐在二楼的小茶馆正好能控制全局还能隐藏自己,路人三两只的早就清过场了。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李铭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一脚踏进包围圈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进了套,我这些年很专注研究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我捕捉到他入套的一瞬间看了五个方向,速度很快,全是我的人藏身的地方,学生没有这样的本事。
李铭的脚步只顿了三四秒钟,他蹭了蹭鞋底,还想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强行朝前走,很快他发现这样行不通,我的人目的很明确,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实行包抄。他越犹豫我的胜算越大,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他一装到底要么他就立刻动手,我看着李铭明显犹豫的表情,心想小鬼就是小鬼。
营长性子急,已经仗着体型优势朝小鬼压了过去,因为这地方怎么都还算是闹市,我又想抓个活的,所以伙计们也没带什么杀伤性的武器,一人一根电击棒挥得嗖嗖响。
李铭拽下书包挡住了营长的一记暴击,用一个很诡异的身法矮了矮身,仗着体态消瘦从营长的咯吱窝下钻了过去,反身一脚把营长踹到了地上,在他踹营长的同时还攥住了其他两个人的胳膊,我只看到他的手腕动了一下,我的两个伙计就嗷嗷叫着捂着手滚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候我还算淡定从容,毕竟行动前我把杭州所有能打的伙计都调过来了,足足有十个人,损失一两个不算什么。我一看小伙子身手挺牛逼啊,分分钟干掉我三个人啊,本来想光明磊落地十对一不动用偷袭的,逼我出手啊,我立刻一拍桌子吼道:“坎肩!”
坎肩不愧是武力担当,拉开弹弓双弹齐发朝着李铭两个膝盖就打了过去,红色皮筋的威力非同小可,这两发打中的话李铭当场就会扑街,未来的几个月乃至一生都可能要在轮椅上度过。
这个当口李铭已经扫倒了我六个人,弹珠打过去的一瞬间他拽起地上的一个倒霉蛋挡在身前,我没想到坎肩会失手,眼睁睁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小鬼也懂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一发现正主在楼上的具体方位,看也不看从地上抄起一根电击棒就朝我的方向甩了过来。
不如意事常□□啊,我被电击棍砸中脑门倒地的一瞬间,眼前浮现的是闷油瓶的脸,这下可真是破了相了,这伤在闷油瓶回来前能不能消,要是他回来了能不能骗他是我自己撞门框上了?
我的人还是很训练有素的,并没有因为我的倒地惊慌失措,坎肩甚至没有过来看我一眼,关心一下他的衣食父母是否还活着,他淡定自若地大喝一声又翻出五颗弹珠朝着李铭攻将过去,坚决执行我的命令不动摇。
要是以前的我这么一砸直接就晕过去了,现在脑门练得结实多了,我爬起来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短得多,大概只有三四分钟,如果我没满脑子跑火车大概还能再缩短两分钟。
三四分钟就足够定输赢了,我刚爬起来坎肩就给撂趴下了,捂着脸嗷嗷叫,李铭居然把他打过去的弹珠化为己用,三颗五颗地全招呼在了坎肩身上,我派出去的人早就倒了一地,声声哀嚎。
众所周知,我是一个靠脑子吃饭的人,我出师的时候黑瞎子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我这么笨的,能把我训练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算他积德,希望我以后招子放亮点,该跑的时候就跑该逃的时候就逃,实在跑不掉就跪地求饶,千万别和练家子硬磕。
眼见李铭手里的弹珠就要朝我打来,我立刻捂着脸大喊道:“别打脸!!”
现在的小孩一点规矩都没有,李铭根本不理会我的大喊,手腕一抖两颗弹珠直直地朝我射来,我心中哀嚎,这下只能骗闷油瓶我玩弹弓不小心反弹打自己一脸了,傻逼是傻逼了点,总好过告诉他我叫了十几个人抓小鬼反被小鬼削一顿。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就在我做好被弹珠操翻在地的准备,惨叫都酝酿好了的一瞬间,离我只有半臂距离的弹珠突然被天外来客半路拦截,我眼前一花勉强看清那是一个垃圾桶,速度太快甩了我一脸香蕉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