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从一开始他刚刚显现,她就因为顾虑那个人的心情,而想把他藏起来隐瞒他的存在;

她在走廊里与那个人的谈话,坚定而无情地做出一定会把他送走的承诺;

她在看烟花的那个晚上,无意中表现出的对那个人的那缕情愫;

哪怕在刚刚,她最感谢他信任他的理由,也是因为他救过那个人。

一直一直,她的行为都在明确告诉他,在那个明亮干净的地方,没有他的容身之所。那段在樱花飘落的走廊走过的时光,终究只是一场贪婪的梦境。

长船长义的嘴角突然浮现了一丝扭曲的笑。

“大人,我们来谈个条件吧。”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丝笑容让流歌莫名心惊,“你知道付丧神要违抗审神者的命令,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看在我受过你照顾的份上,我可以为你破个例。”

“什么条件?”流歌问,没有得见曙光的喜悦,反而不安起来。

“我可以放过你,但条件是你要带我走,去你的本丸。你知道违抗主公的命令,我就不能在这待下去了,你得负起责任。另外,”他故意停顿了下,注视着女孩紧张的神情,“你的本丸那振山姥切国广,你要把他送走。”

“什、什么?”流歌怔住,不解地睁大眼,“为什么?”

“相似的刀剑,没必要留着两振吧?”付丧神露出令她感到陌生的恶意的微笑,“那种仿造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等待她失望,她愤怒,她为了维护那个人暴跳如雷,甚至憎恶他的存在。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她只是怔怔望着他,像失了魂。

许久,她轻声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长船长义很想干脆地回答“是”,可是接触到女孩的目光,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沉默,维持着虚假的冷笑。

“我听说你曾经把这个本丸的山姥切国广送去刀解,”流歌继续道,在说出这句话时嗓子里艰涩得发疼,“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船长义最后一点笑也挂不住了。

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件事。是自己审神者告诉她的吧?是不是在她眼中,自己做过这种事,已然是不可饶恕的?

本来……就是如此。

他是亲眼看着审神者如何将那振山姥切国广折磨至崩溃的。那个过程,虽然他不是刽子手,但他却是那个人用来行凶的刀。

刀剑就是这样的存在,无关自己的意志,就要沾满鲜血。他的存在,就是元凶。

最后他将山姥切送去刀解,于那振而言,是解脱,于他,是认命。

他的确无法容忍山姥切国广的存在,因为看到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就在提醒他——你是凶手。

那是他的罪证。

“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长船长义烦躁地说。他已经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声音冷硬,“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送山姥切国广走,要么,死在这。”

“看来,我还真是犯了个愚蠢又致命的错误……”流歌喃喃,露出一丝苦笑。

“长义君,我啊……来这里,本来就是想带你走的。”她慢慢地说,道出让长船长义惊讶的事实,“可我真的没想到,你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定定望着眼前的付丧神。然而,对方只是沉默。

于是她眼里最后希望的光也破灭了。

“鹤丸和我说过,做事不能莽撞,要多考虑后果,多顾虑自身。”流歌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像是只在说给自己听,“身为审神者,不能只对一振刀剑负责,还要记得担起整个本丸的责任。”

她抬起眼,面对等待自己回复的付丧神:“很抱歉让你为难了。要做出违抗自己审神者的决定,很不容易吧?”

“我知道,这时候妥协,才是个成熟负责的审神者应该做的事。”

她淡淡说出这句话,随即松开了攥着胸口刀锋的手——

“你还是杀了我吧。”

长船长义毫不意外地注视着眼前的审神者,望着她再无反抗地面对自己的刀锋,平静得像是祭台上自愿奉献自身的殉教者。

她也在回望着他。碧蓝的眼瞳和漆黑的眼瞳在漫漫飘落的樱花中最后一次对视,他看着她眼里为他保留的最后一丝温柔褪尽,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坚冷如刀。

从此,他们形同陌路。

“那么,再见了,大人。”他平淡地说。

“嗯,再见。”她点头,应道。

然后,她听到刀刃贯穿自己身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