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认知里的常识,从来不曾怀疑。
但这一次,少女的行为却打破了他的常识。
莹蓝的涟漪挡住了刺出的刀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然而,接下来诡异的一幕却发生了。源相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那刺在结界上的雪亮刀尖好像水一样晃了一下,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轻响,第二层结界止水,就从那刀尖的位置,破碎了。
源相雅好像听到自己头脑中一根理智的弦崩断的声音。
恐惧如同本能般涌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嘶吼声——
“不——!!!!”
到底是为了什么喊“不”,是在拒绝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不肯承认眼前诡异的现实,源相雅自己也说不清。
恐怕二者兼而有之。
流歌手中那把刀是不可能一剑就洞穿他的结界的,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那刺出的并非一剑,而是两剑。
几乎在同一瞬间到达同一位置的两剑。期间的空隙就连止水结界的流动属性都已无法捕捉,就如够快的刀,可以切断水流。
那仿佛水光摇晃般的影像,并非源相雅的错觉,而是刀尖被收回又刺出的过程。
实际上从流歌第一剑杀死玄虺,再到第二剑第三剑击穿止水,这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间完成。这个过程源相雅甚至没有时间去震惊,最后确实涌上来的感情只有对死亡逼近的恐惧。
即使他对剑术知之甚少,也能辨认出这近乎神技的恐怖剑招是什么。
——天然理心流无明剑,亦被称作三段突刺。
他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历史上,那些人被当时年代的百姓畏惧地称为“壬生狼”,亦有少数者称他们为,“壬生鬼”。
原来如此,千代,你居然在自己的身体里养着……!
流歌的第三剑在击穿止水后,并未停顿,而是直刺源相雅的肋下。在他的嘶吼中,刀尖平滑地刺进血肉。
然而,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松开刀,向后跃开!
就在流歌的手离开刀柄的下一刻,刀身突然从当中炸裂,锋利的金属碎片飞溅出去,险些割伤流歌的脸。
还有小半截刀尖留在源相雅的身体里,他按着自己的伤口,一圈金色的“线”环绕着他,在他周身荡开流光。
那是源相雅隐藏的第三层,也是最后一层贴身的结界——琥珀。
这层结界本该在第二层止水被破除时,就自动激活。然而流歌那一剑的速度太快,在它被激活前的瞬间就已刺入源相雅的身体,最后堪堪在重伤他的内脏之前,被琥珀结界拦截了下来。
形势突然就发生了逆转。源相雅还剩下一层结界,流歌却已经失去了武器。
然而占据优势的人却比处于劣势的人状态还要糟糕。刚刚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差点击溃了源相雅的意志,而恐惧过后,就是无法遏制的愤怒。
“千代!千代!千代!”源相雅怒吼着流歌的名字,身边金色的线一圈圈荡出,所过之处的物体都被结界尖锐的边缘切断。这一层结界的属性为“静止”,在那些线的闭环之内,时间是静止的,从而形成了一道无法被摧毁的平面,既是坚不可摧的墙,又是无坚不摧的刀。
流歌不断躲闪着源相雅向四处荡开的金线。庭院里到处倒落着被结界切断的假石、树木、花草。她明白这一次对方是对她真的起杀心了,一旦被金线接触,自己的下场恐怕就同那些被一切两半的景物一样。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源相雅的这层结界,此时只能通过临时观察寻找对策。
源相雅的吼声还在继续。
“千代!为什么要如此与我作对!”他在庭院中搜索着流歌的踪迹。那女人的移动速度太快,总是目光稍有迟缓,就消失在视界中。他只能不断破坏掉这院子里一切可能的遮挡物,逐步减少她的藏身之处。
假石后黑影一晃,他下一瞬就将金线荡了过去。然而那道黑影已在空中鱼跃出,扎进了一片灌木丛里,而当他用金线将灌丛削去,她早已不知借着那段遮掩,又移动到什么地方。
源相雅内心无比焦躁。他现在应该确实掌握优势了,但面对那个一次次突破他常识的对手,他感到死亡的威胁从未如此真实过,仿佛死神的呼吸就贴近在脸上。
“千代,你什么都不懂!”他高吼着,以此来压制无法扼杀的恐惧。
“你就为那些付丧神如此想杀我吗?!可你以为什么,那些都只是终究要消失的东西!你以为你救得了他们吗?!”
“你做不到!你什么都做不到!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我们所有人,政府,历史修正者,我们所有人都什么也做不到!”
“你以为暗堕付丧神为什么会和溯行军那么像?你以为检非违使从哪来?你以为历史修正主义者为什么要如此执着改变历史,他们掌握着与政府相近的技术,他们又到底是什么人?!”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为你心里那种脆弱无聊的感情就做如此拼上性命的事!你在此与我厮杀,但这其实都是无意义的!与即将要到来的那个日子相比,我做的这些又算什么!”
少女的身影已经又消失一阵了。源相雅停下来,喘息一下。他环顾院子里已经所剩无几的遮蔽物,被焦躁支配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
“千代,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他边说着,周身的结界边继续扩展出去。
“我想留下你,是因为我想保护你。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研究暗堕付丧神也只是在为未来做准备。我们一直在保护历史,但未来,才是更重要的。”
“不要再跟我作对了。你出来,我们好好谈一谈,我不想伤害你。”源相雅柔声说道,目光盯在院子里最后剩下的那一处躲藏点——一棵盛开的樱树。
樱树繁密的花叶抖动了下,接着从里面跃下黑色的身影。流歌掸了掸衣袖上粘着的花瓣,冷冷遥望着源相雅,不发一言。
他们之间隔着近十丈的距离,已经不是流歌能一瞬间踏过的。
源相雅盯住那道纤细的黑色丽影,猜想她接下来会如何行动。哪怕到现在,明明他占尽优势,依然感觉不到一点安心和放松。
少女向着他,突然奔跑过来。
不再有任何匪夷所思的动作,不再有任何神乎其神的技巧,她只是那样普通的跑过来,但迅猛矫捷,犹如一只黑色的猎豹。
金色的线迎着她奔跑的方向,横切过去。
——如果她不停下的话,想必会被拦腰切断吧。
这不是源相雅所希望的,但他已不敢再掉以轻心。
金色的线眼见已贴近少女身前,她突然拔地而起,让过切来的线,脚踏着结界的横面向高空弹射而出。
……打算从空中突破吗?
源相雅的琥珀结界有两道。两道金色的线圈,一道横面,用作攻击的武器,一道纵面,立在身前作为防御的墙壁。
琥珀是无法强行突破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有范围限制。
当金色的圆圈扩大到一定程度,从圆心位置就会出现空洞。所以源相雅纵面的防御结界,始终只保持了足够遮挡住他整个身体的大小。
但此时,他望着高空中少女的身影突然消失,仅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她又使出了之前施展三段突刺时所使的缩地的位移技巧,再出现的位置是接近他头顶的上空,这是打算绕过防御结界,从上方进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