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5 决战(下)

大片的白雾在庭院中弥漫,遮挡了一切入目可及。少女的身影第一次在源相雅的视线中消失了,他终于不得不从旁观的位置走出,进入庭院。

天空飘洒着兵俑破坏后碎裂的黑色残符,犹如飞舞着不吉的漆黑花朵。四周陷入一片凝固般的死寂,仿佛这片空间里只剩下源相雅一个人一样。但他知道流歌是不可能离开的,她就蜃伏在这片雾里,等待着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时机。

他是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的。这里是他的结界,是他的领域。

他招来了风,迅速清理庭院中的浓雾。

随着雾气被一层层驱散,冰凌般刺骨的杀意从天空清晰传来。源相雅抬起头,看到白雾后露出黑衣少女屈膝在空中,弯弓搭箭的身影。在他们目光相对的瞬间,拉弦的手指松开,利箭裹挟着凛风,疾驰而来!

这样的距离源相雅是无法躲开的。他也没有打算躲开。灵力凝铸的箭转眼飞至源相雅眼前,就在距离他的额心还有一尺的距离时,突然停滞住了。空中荡开莹蓝的涟漪,水光般的结界挡住了箭矢的去路。在短暂停顿了一秒,也无法击穿阻碍的结界后,灵箭发出“哧”的一声仿佛无奈叹息的轻响,碎作点点荧光,消散了。

源相雅面色阴沉地望着空中少女轻盈地跃回地面,落地就像一只优雅敏捷的猫般无声无息。她张开手,手中的长弓迸散回白色的符咒,在她周身如雪花般打着旋飘落。然后,再次抽出腰间的长刀。

他们相隔一丈有余的距离,彼此对视着。源相雅从未想过,他会被逼到眼下这种不得不和她一对一直面的境地。在他的预想中,她早就该被擒住,关进他精心备好的鸟笼。然而她的实力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将他的计划打乱的一团糟。

“这可真是不得了,千代,没想到你竟能做到这种程度。”源相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般打量眼前的少女。对方没有回应他,只是半敛着眼,像是冷漠,又像慵懒地淡淡看着他。

……就连这个眼神,都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女孩。

他不禁再次升起先前的疑惑,并脱口而出:“你真的还是千代吗?”

流歌轻轻笑了。她抬起手中的刀横在胸前,手指扣住刀身缓缓掠过,仿佛在精心擦拭上面的污迹。她垂着眼,像是毫不在意源相雅一般,只专注地盯着手中的刀,青亮的刀光如镜面般映着漆黑的双瞳。

她脸上的微笑是源相雅从未见过的风采,既有少年人的英朗,又透着……一个杀人者的冷漠。那样两种特质糅合在属于女性的柔美面庞上,竟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魅惑。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像是施舍般投落在源相雅身上。源相雅看清了那双深井般的黑瞳,不止冰冷没有温度,甚至连光亮也已消失,剩下的只有仿佛永夜的黑暗。

他突然明白过来。

那是曾在阴阳厅退魔部队的友人那听说过的一种技术——通过在平日里收集一位特定强者的战斗数据,复制出另一个人格,战斗时通过自我暗示进行人格切换,以达到短时间内对自身能力飞跃性的提高。因为这是种近乎作弊的手段,在退魔部队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实际上每一位资深的退魔官,都或多或少掌握着这种技巧,为不知何时会面临的强敌留作后手。

而千代流歌作为曾在退魔部队被看好的新人,恐怕也被教授过这种技术。

原来如此,眼前的人躯壳还是他所熟悉的女孩,但内里恐怕早在她拔刀的那一刻,就换了一个。

“你到底是谁?”源相雅问,声音里怀着对这位不知名的对手的敬畏。

“我是想杀你的人。”“流歌”幽幽回答。

在听到这句话后,源相雅终于收起了一直抱有的轻蔑心态。

他一直以为他的对手只是千代流歌,以他对那女孩的了解,她是无法做到杀人的。无论对自己报以怎样的憎恨与敌意,一个连杀人都做不到的对手,都不足为惧。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要面对并不仅仅是千代流歌。

他不知道那个内里的灵魂到底从哪来,但他能感受到,对方仅随便一个眼神,都透露着令人五脏六腑都寒透了的危险气息。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家伙,它从少女的眼瞳里向外看出来的目光,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

这名对手,他确定它会毫不在意地杀了自己。

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养着这样危险的东西,她是一直还保留着退魔部队的习惯,还是纯粹为对付自己做了这份准备?

源相雅周身张开两重结界。

作为一名结界师,那就是如同武士拔刀的准备动作。

即使面对的是不知名的危险对手,源相雅依然相信自己拥有优势。自我暗示的改变只是内里的,但流歌身为女性的力量却是她自身最大的局限。还有她手上那把刀,蕴含的灵力稀松平常,也不知她随手从哪拿来的。这样的武器,哪怕技术层面再提高,也是无法破除他最后防身的结界的。

但他依然不敢再掉以轻心,今天已经因为轻视对手吃了大亏。他紧盯对面少女的动作,看她双手握住刀,摆出正眼的架势,剑尖却比标准的正眼要稍向右偏,遥遥对住他的眼睛。

天然理心流平青眼。

却也是历史上某个人物独有的平青眼架势。

为了复制那个人,流歌去请教了当今世上对他最了解最亲密,也最近似的那两位,默默记录他们战斗时的姿态、习惯、气场等等,甚至一些看似无用的细枝末节的信息。

她微微敛眸,让灵魂向黑暗更沉入几分。眸光再次凝实时,黑瞳中滔天的血色弥漫。

源相雅看不懂那个独特的架势,但他感到那刀锋流淌出的尖锐的寒意即使隔着一丈的距离,依然刺痛了他的瞳膜,仿佛那把刀就贴着他的眼睛。

他内心升起本能的恐惧。

于是再无迟疑,男人率先发起了攻击。

黑烟凝化的巨蛇再次出现,毫无预兆地向流歌扑击而来!

那是源相雅的最外第一层结界——玄虺。与一般防御或隔离作用的结界不同,它却是常化作蛇的形态作为攻击手段使用,其属性也是“吞噬”,与其说是结界,更像式神一样的活物。

与它外表的构成相符,黑蛇的行动也依然像流动的云烟,看似舒缓,却已在转瞬笼罩流歌的头顶,仿佛那一丈多的距离并不存在一样——显然相比茶室时的攻击,源相雅再无保留。它张开巨大的蛇口,就像铺开遮天的乌云。

然而,它未能做出下一步动作。

比流云更快的是少女手中的刀。她迎着黑蛇扑来的动作上前一步,在蛇头还未到达的前一瞬,银光一闪,已然如闪电洞穿云层般击穿了蛇的三寸!

玄虺在无论其主人还是自身发现之前,就已被破坏了。蛇头只是被截断的乌云,无知无觉地飘荡出去,在张开蛇口时就被风吹散——源相雅注意到这点时,却已连惊讶都来不及发出,因为更令他震惊的事几乎在同时接着发生。

流歌在刺出杀死黑蛇那一剑后,动作毫无停顿。她以比之刺剑更快的速度收剑,同时弹射出去,身形如流动的墨影般掠过这一丈有余的距离。在源相雅眼中,少女与他相隔的这段空间就好像突然被收缩了般,眨眼间她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在第一剑的残影好像还未散尽时,手中第二剑刺出。

这一剑是刺在源相雅第二层防御结界——止水上。

源相雅震惊,但却并不恐慌,因为他自信流歌手中那把钝铁是无法击破止水的。这一层结界的特性是“流动”,如果一击未能将它击穿,那么第二击到来时,无论这期间只存在多么短暂的空隙,结界的强度都已然复原,就如同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