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一期一振也很有意思。他为了他那些所谓的‘弟弟’们,一直在忍受。他本来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作品,哪想到……居然在一次出阵中,为了保护‘弟弟’脱离了我的控制,然后,碎刃了。”

“真是可惜啊……但也很有趣是不是?明明只不过是出自同一个刀匠之手,居然还真当他们有什么像人一样的血脉关系,最后也是为了这种可笑的亲人关系心甘情愿赴死,我还真不理解这些付丧神的想法。”

“不过也是多亏他们,让我不得不重视‘心’这种因素对暗堕的影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神格’吧?付丧神不如溯行军那么好掌控,恐怕多的就是这麻烦的东西。”

“所以我后来针对‘心’又做了几个小实验。”源相雅望着流歌已经铁青的面孔,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我选了几个生性比较敏感脆弱的付丧神,稍微研究了下。比如你一直很中意的那个山姥切国广。”

满意地看到流歌僵硬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再次发生明显的情绪波动,源相雅继续徐徐道来。

“他还真是个很容易受到刺激的家伙,也可能因为我这里刚好有他纠结的那振本科吧。我不过是没事就多提醒提醒他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他就……你猜他就怎么了?”

源相雅像是非常期待流歌的回答般,脸向她凑近了些,然后在感受到桌子下少女的手猛地颤抖了下时,又及时缩了回去。他得逞般的低声笑着,继续道,“他疯了,但他没有暗堕。”

“很不可思议是不是?我后来才发现,要导致暗堕这种变化,需要的是‘憎恨’这种感情。而那个山姥切,即使在被人那般恶意中伤和不公对待的情况下,他居然也没有产生憎恨这种情绪。他居然……他居然觉得,我说的还挺有道理。”

源相雅像讲到一个笑话那样,吃吃笑起来。他也的确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他就那样不断的自我怀疑,不断的给自己施加压力,最后啊,竟生生把自己逼得……崩溃了。”源相雅笑着摇头叹息,“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你说他到底是有多老实?还是有多傻?”

“你说够了吗?”流歌结了冰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响起。

“对了,我还没说那个山姥切最后的下场。”源相雅还在兀自继续。他端详着少女眼底跳荡的漆黑的火焰,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后的杰作,“他是被你想找的那个长船长义处理掉的。”

“是他亲手把他的仿造品,推下刀解池的。”

毫无预兆的,茶几突然被掀飞出去。

茶具、滚烫的热水,以及木质的桌板一齐向源相雅砸来,却在他身前砰然炸的四分五裂。一道透明的墙在空气中显现,表面泛开一圈圈莹蓝光芒的涟漪,挡住了飞溅的碎片。源相雅好整以暇地瞟了眼同样被结界挡住的刺来的短刀,望着隔着结界少女眼中滔天的愤怒与杀意,轻笑:“就这么几句话,你就不冷静了?你还真是很喜欢那些付丧神啊。”

“你做这种事,监察部怎么会没发现?”流歌没有理他的讥讽,面无表情地问。

“很简单啊,只要历史修正主义者那帮家伙别来我监控的时间轴上捣乱就行。他们很愿意配合,毕竟也想得到更强大的战力呢。”

“原来如此,与那帮家伙勾结是吗。那这就不只是私事,还是公事了。”流歌盯着源相雅目光坦然的双眼,“你还真是肆无忌惮地说出这些话啊。”

“我已经说了我不会放你走,和你说这些我还有什么好避讳的?倒是你啊,千代,后悔了吗?你是顾忌到我的身份,怕牵连你那些付丧神,才一个人来的吧?”源相雅摇头叹息,“可惜啊。你如果不是总顾虑太多,未必会落到现在这种处境。”

付丧神攻击审神者在政府是绝对禁止事项,即使有其所属审神者的命令也不被允许。攻击同僚的审神者未必会受到多严厉的惩罚,但付丧神却大多会被处理——这是从制度层面上就存在的不公平。说到底,对政府来说拥有优秀灵力的审神者是宝贵的人才,而刀剑付丧神却只是消耗品而已。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是例外——讨伐背叛者。

正如源相雅所说,的确很可惜。

“不,我很庆幸没带他们来。”流歌否定,“多看你这人渣一眼,都是脏了他们的眼睛。”

她突然收刀,向后飞身跃起,躲开迎面扑来的攻击。仿佛浓烟组成的巨大黑蛇从源相雅身后冲出,以捕猎的迅疾向流歌不断追击,逼着她一路退至墙角。她向侧就地一滚,堪堪躲过黑蛇的扑击,紧接羽织如黑色的羽翼般展开,在黑蛇不容喘息的第二次扑击中,于空中泼墨般挥开,迎着巨大的蛇头缠了上去。

黑蛇在羽织的牵引下,盲目地向门的方向撞去,脆弱的樟纸门在摧枯拉朽的力量下被撕成碎片。待尘埃散去,少女已不见踪影。

源相雅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慢条斯理地向敞开的室外走去。流歌等在院子里,并没有离开。她也无法离开,这里是源相雅的结界,没有他的允许,谁也无法离开这里。

她在羽织里一直藏着刀。此时暗红刀拵的□□被握在手里,再无遮掩。她望着男人慢慢踱步走来,在他面前毫不迟疑的“唰”地拔刀。刀光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在空气里残留下金属震颤的微鸣,杀意凛然。

源相雅在那股仿佛形成结界的杀意前停下脚步。他们之间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他望着少女单手提刀的姿态,黑衣肃杀的身影如同伫立在古代战场上的武者。

“千代,你知道我是个斯文人,可跟你们玩不动这舞刀弄枪的。”源相雅遗憾地摇头,“对不住了。”

白色的傀儡式神从院子的各个角落跳出,动作僵硬却有一种诡异的敏捷。他们紧密分布在院子的外围,数量远多于流歌曾在现世小巷里遭遇的那批。少女纤细的身影立在空旷的中央,犹如被海潮包围的孤零零的礁石。

源相雅退到式神包围圈之外,悠悠下令:“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