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黎明幽暗的天色中,院落站岗的守卫惨白的皮肤泛着冰霜般的冷光。

药研趴伏在屋顶,观察着下方的情况。他知道这些人偶一样的守卫叫“泛用式人形傀儡型式神”。临出发前,审神者曾叮嘱过要注意这种“代表着剥削阶级奢靡无道之风的罪恶产物”,倒并非这些假人有多危险,而是它们大多连着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们的作用,警戒要远大于防御。

而诅咒仪式的场所,很可能是个不愿为外人所知而分外戒严的地方。

观察过这处院落后,药研确认,整座宅邸除了放置主人藏品的仓库,就属这处用途不明的别院守备最多。他悄悄滑下屋脊,无声地隐匿进屋檐下的阴影里。

院子里的建筑仅此一栋,门窗都紧闭着。药研从回廊横梁上倒吊下来,扒住墙面,推了推其中一扇纸窗,果然从内部上着锁。除此之外,一股排斥的力量反弹回他的手指,窗纸上泛开一层波光——明显还布置了结界。

硬闯当然是不行的。药研摸出张本丸常用来扫院子的小纸人,丢了出去。

小纸人落地长至3寸来长,啪嗒啪嗒地就向屋子正门走去,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屋子里莹白的光一亮,撞上结界的小纸人“呲”的下燃成一团火焰。被惊动的守备马上进房间查看,开门打开结界,进去巡视一圈未发现入侵者后才退回。

随着房门重新闭合,一道敏捷的身影从房梁翻下身,轻盈落地。

药研打量着周围介乎书房与客房之间的布置,东敲敲,西碰碰。他随手从桌子上捡了几张纸,点燃了沿着房间里存在的每一处缝隙移动,终于在书柜与墙壁的接合处发现了轻烟异常飘摇的地方。他又在周围寻觅一圈,从书桌上摆了一排的装饰摆件上挨个摸了过去。在摸到第三个时,金属制的底座在他的拧动下,缓缓转动了。

整个书柜向侧面移动,露出遮挡在后的暗门。

“……都这个年代了,还真像大将说的,有人用这种老掉牙的机关啊。”药研喃喃吐槽,觉得审神者说过的“阴阳道名门坚持的传统审美精神”真是难以理解的东西。他迈进门里,走下石梯,通过一条不算长的过道,眼前的空间开阔起来。燃着昏黄烛灯的地下室里,空中垂挂的涂成黑色的注连绳、地面上绘着的巨大的赤红法阵以及其他充满神道教仪式味道的布置一目了然。

最主要的,是弥漫在空气中那股阴冷浓腥的气息,透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BINGO,还真的猜中了啊。

而在宅邸的另一处,鹤丸正紧跟着源相雅穿行在院落之间。

源相雅似乎有什么特殊法门。他毫不避讳地暴露在那些守备的式神面前,却没惹起一点骚动。那些式神似乎察觉不到他,任凭他大大方方地从眼前走过。而鹤丸只要跟在源相雅的一定距离内,就同样不会被发现。

大概是什么障眼法或者结界吧……

鹤丸正猜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喝:“什么人!”

……收回前言,大概只是隔绝式神感知的结界。

话音刚落,巡院的家仆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影一晃,就被一只覆着皮质黑色手甲的手捂住了嘴,同时冰冷的刀锋贴在了颈侧。

“别乱动。”压低的男声在耳边幽幽响起。家仆只试着挣扎一下就不敢再动了,脖子擦过锋刃的位置一阵刺痛,好像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别怕,我们不是贼。”

……谁信啊?

“我们只是想来找点东西……”

那不还是贼?

“我现在松开你,我们好好谈一谈。你别喊,也别乱动,不然我不确定你的脖子会怎样。”身后的男声说着,慢慢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家仆忙深吸几口新鲜空气,颤抖着声音问:“你们是刺客?”

“刺客?”鹤丸诧异。

“不是那你们来这边做什么?少爷这没有……”家仆说到这,突觉失言地打住话头。

鹤丸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晨曦的薄光微微洒落,他打量周边的环境,发现这处院落的景致明显要比别处更风雅别致,正中的主体建筑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看起来视野应该很好。

“这里……是主人房吧?”他试探着问。

家仆慌忙摇头,险些抹了脖子。鹤丸忙把刀拿远了点,这反应已经相当于承认了他的判断。他正打算将这个信息告诉前面的源相雅,不料对方已经径自走向土御门雅乐的主房。鹤丸想叫住他,突然院子里响起尖锐的警报!

鹤丸猛地反应过来,自己一时疏忽竟已经出了源相雅结界的范围。他眼睁睁看着源相雅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忙转过刀柄敲晕了家仆,一闪身躲过身后扑来的式神守备。然而警报网已经牵动,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傀儡式神把他团团包围,前仆后继地扑了上来。鹤丸手一搭身前的式神肩膀飞身跃起,连踩着几个脑袋就跳出了包围圈,向主房追去。

源相雅一路直奔二楼。他粗暴地一把拉开和室的拉门,迎面就见刚刚被惊醒,坐在床上还一脸迷茫的青年,远远看到他发出惊讶的声音:“你怎么……”

话未说完,数道纸符射来,把土御门雅乐的嘴一把糊住。他惊惶地滚落下床,手足无措地去抓嘴上的符咒,全然忽略了站在门口的人正冷笑着再次抬手。不同于普通白符的黑色符纸射出,没有冷器兵戈所有的凛冽杀气,却携带着更为危险的死亡的气息。它像一道不祥的黑色闪电划过空中,无声地飞向注意力还全在嘴上符纸的土御门雅乐!

一道金影横飞而来,在空中绽开一圈波光。水雾般的光芒弥漫,手持金盾的士兵在其中显现,盾牌整齐划一地挡在前方。黑符撞上金盾表面,倏地燃烧作一片黑色烈焰,转瞬将盾牌吞噬过半,后方的士兵也随之如砂砾般崩散成一片金芒。

源相雅盯着滚落在土御门雅乐身前地板上的掌心大小的金色球体,对这个阻挡了他的黑符的东西再熟悉不过——时之政府研发特制的金盾刀装,其实也算泛用式便携式神的一种,是各本丸提供给刀剑付丧神专用。鹤丸从外面直接跃上二层,跳进窗户。他两步迈到土御门雅乐身前,面向源相雅:“审神者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看不明白吗。”源相雅反问。

鹤丸微微皱眉:“我们是来打断诅咒仪式的,不是来杀人的吧?”

“杀了他诅咒自然就断了。”源相雅轻描淡写道。

鹤丸身后早已吓呆的土御门雅乐突然反应过来。他猛地爬起身,手指着源相雅从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声音,满面通红、目眦欲裂,好像极为愤怒的样子。他终于想起了反抗,扑向身后藏着符咒的床榻,然而还未打开暗柜,就被鹤丸一刀敲在后脖颈,晕了过去。

“大人,”鹤丸转回向源相雅,“要打断诅咒,我们只要找到形代不就行了吗?”

“着急的是你们的审神者。”源相雅也沉下脸,“大祓仪式的损耗是非常大的,也存在不可估量的风险。你们在这多磨蹭一分钟,你们审神者在那边可能就多一分生命危险,孰轻孰重还不懂吗?”

“……主公是不会允许用一条人命来换时间的。”

“她允不允许关我什么事?让开。”

鹤丸站着未动,反而抬起握刀的手,横在土御门雅乐身前。

“打算攻击我吗?劝你别给你们审神者找麻烦。”源相雅目光阴鸷,低声威胁道。

“如果随便你在这杀了人,才是给主公找麻烦吧?”鹤丸淡淡回应,灿金的眼瞳神情冷静,毫不避让。

俩人都沉默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无声蔓延。源相雅藏在袖子里的手看不到动作,鹤丸挡在土御门雅乐身前的刀也稳如磐石。他心里暗暗琢磨,和审神者直接冲突当然是不可能的,身上刀装还有两个,对面一动就都丢出去,然后扛起土御门就跳窗。哎呀,想想就刺激。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空气中慢慢绷紧,只待一方动作,冲突一触即发。

突然,那根弦轻颤了下,一道呼声从窗外传来,将它悄然解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