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门檐下头挂着的那两个白灯笼都已经染上了血色。
还是来晚了吗!难道老夫人已经过世了?
玖荷深吸了一口气,从半开的大门进去了。
只是进了门她又有点疑惑,虽然设灵堂的时候是该开着大门让人吊唁的,只是门口如何一个仆人都没有?她看着门口那桌上还有名册纸笔等物,可是人呢?
玖荷越发的不解了,这时候前头第一进的正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我还没死呢!”声音听着稍显老迈,玖荷急忙加快脚步往里头去了。
之后又传出来几声模模糊糊的解释,只是一来声音小,二来说话的人似乎也有点心虚,说了什么玖荷是一点都没听见。
只是进了灵堂,不过一眼,玖荷的心立即就放了下来。
不是老夫人,老夫人还好好的站在上首,虽然玖荷从来没见过这一位老夫人,而且她也并不是陶大人的生母,但是从那几乎跟陶大人如出一辙的严肃表情上来看,她的确就是老夫人孟氏。
但是这心还没放到肚子里头,便又提了上来,因为老夫人气得胸口不住的起伏,脸上也浮上了两团红晕,指着下头站着的两个婆子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思!我好好的陶家子弟,如何要她齐家教养?还是你觉得我陶家的门第配不上你齐家?”
那两个婆子唯唯诺诺的,相互对视一眼,稍稍年轻的那一位道:“我嫂嫂也不是这个意思,齐家老太君也是好意,况且她这么些年都没见过这一对孩子,想接过去看看也是正常的。”
说着她又扯了扯旁边那婆子的袖子,这婆子也急忙开口道:“您误会了,我们家里老太君就是想看看孩子,况且这尸骨未寒的,我们家姑奶奶还看着呢。”她眼神往灵堂上那口棺材上扫了扫。
灵堂上跪着的两个孩子不住的啜泣,小少爷哭的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小姐则是跪着又往前几步,一边啜泣不一边道:“古人常说儿不嫌母丑,子不嫌家贫,父亲又不在家,我们两个是要替父亲好好侍奉祖母的,只是这样难免就顾不上外祖母了,还请宋嬷嬷回去替我们给外祖母陪个不是。”
那婆子叹了口气,道:“您看孩子这样懂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在哪儿守孝不是守呢?”她忍不住的四处张望了一圈,眼神里透出股瞧不起的劲儿来,“两个孩子还这样小,又要守孝一年,不得精细调养着?她外祖母家里又是国公府,府上好几十个厨子伺候着,又有丫鬟,不叫她们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说完这婆子还意犹未尽的叹息一声,补充一句,“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玖荷心里揪了一下,她怎么听怎么觉得这话有点不是味道。
老夫人越发的生气了,她狠狠的抬起手里的拐杖往下杵了两下,拐杖跟石板相接,发出咚咚咚沉闷的响声。
玖荷沿着墙边又往老夫人那里走了两步,只是她人小,屋里几个人剑拔弩张的,竟没一个人注意到她。
“你们家里老太君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前头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我告诉你,这两个孩子——”老夫人说到这一句,忽然眼皮子一番,就朝后这么倒了下去,吓得屋里人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玖荷一个箭步窜到了老夫人身边,伸手就往她人中上掐了过去,又对一直扶着她的嬷嬷道:“掐她虎口。”
“哎!”那嬷嬷懊悔的一拍脑袋,拿了老夫人右手起来,又对旁边一个连背也驼了的老头道:“爹,你掐老夫人左手。”
玖荷掐着老夫人人中不放,觉得她眼皮子颤颤巍巍的要醒过来了,当下放心许多,又有了余力观察四周了。
只见方才那两个气得老夫人晕过去的两个中年婆子又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道:“嫂嫂,你先回去,等闲了我去找你。”
另一个婆子看了眼躺在地上的老夫人,缩了缩脖子,眼见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她不免也有些害怕,当下点头道:“那我先走了。”说完,又冲小姐点了点头,这才猫着腰往门口去了。
“啊!”老夫人大叫一声,忽然醒了过来,从那两人手里抽出手来,悄无声息的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玖荷离得极近,眼神又好,看见老夫人眼角分明有泪。
“地上凉,您先起来。”玖荷放缓了声音道。
老夫人这才看见玖荷,愣了愣道:“多谢姑娘。”
玖荷很有种做了什么又改变了命运的喜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扶着老夫人起来,可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又有点叹息。
两个小的跪在地上就是哭,一个老头连背都直不起来,一个婆子方才将老夫人气倒,现在则是躲在一边半低着头不过来,剩下的那看着还算干练的中年婆子则跟她一左一右的扶着老夫人。
这家里全靠老夫人撑着。
老夫人叹了口气,对那老头道:“老谢你去守着门口,就算明天便是下葬的日子,这规矩也不能乱。”说着又看了看那中年婆子,语气严厉了几分,“你守着少爷姑娘,好好看着你们家姑奶奶的灵堂,最后一天了。”
说着老夫人抬脚就想走,只是又好像有点无力的样子,玖荷全副身心都在她身上挂着,见状急忙加了把劲儿,扶着她往里头走了。
老夫人没说,旁边的婆子看了玖荷一眼,也没说什么。
三人从灵堂出来,穿过左边的角门,到了陶家的第二进。
这一进的院子比方才的第一进要简朴的多,院子里头没什么装饰用的花草树木,假山怪石等等,院子两边一边是开辟出来的田地,一边是则打了几个架子,用来晾晒。
玖荷扶着老夫人进了屋里坐下,老夫人道:“取药来我吃。”
那中年婆子去里屋拿来一颗包裹着蜡的药丸捏开,玖荷闻着觉得很是清凉又有点刺鼻,像是加了不少的薄荷冰片等物,想来应该是开窍醒神一类的中成药,心想不是什么大病,脸上也松快不少。
“多谢姑娘。”老夫人声音缓和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看着竟然跟陶大人有了三分相似。
玖荷心口一热,道:“其实我才该感谢老夫人。”她脑海里一瞬间浮现起上辈子的冤屈来,在睿王妃的强权下,敢为她伸冤的只有陶大人一个。
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坚持这案子有问题的只有陶大人一个。
虽然她没能等到睿王妃伏诛,更加没看见被她牵连,又赔上前程的陶大人最后是不是安然无恙,可是……这辈子的陶大人还好好的。
玖荷跪了下去,“陶大人对我恩同再造……”
上辈子甚至被人打死都没落泪的玖荷现在哭了,如果不是陶大人救她,又或者将军关键时刻出现帮她翻案,她可能一身戾气,怀着仇恨重生,之后甚至可能寻个机会卖身去睿王府,用尽一切手段报仇,亲手了结那一对母女的性命。
可是正是因为有了陶大人,她心里还存了一点点的善念,她心中有恨,可是更有感激,她想要报仇,可是也想好好的生活。
“我愿卖身为奴,给老夫人给陶大人做牛做马。”
不止是那婆子愣住了,连老夫人也一起愣住了。
说到读书习字,谢嬷嬷有点退缩,玖荷这时候反而顶上了,“国公府里头可有半个秀才?”
“啊?”宋嬷嬷一下没明白。
“我是说国公府请了这么些先生教书,你们家里可曾有人考取过功名?但凡过了童生试的也算,可有半个?”
那自然是——没有的,宋嬷嬷的脸再一次红了。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常嬷嬷一声呵斥妄图找回场子,可是回头看见自己嫂嫂的脸色就知道这话居然让她蒙对了,只是还没等她想好对策,玖荷又开始了。
“我想想,老太君三个儿子,老大袭爵,老二在禁军里头捐了个挂名的虚职,老三——”她笑了笑,“听说最高的成就是国子监监生,也是花钱买的,下来便是三房一共加起来不下十口的少爷们,最大的连儿子都生了,国公府四代加起来快二十口的男丁,可有一个人身上有功名?”
“没有!”
不等对面两个人回答,玖荷就一声喝,将两个人吼得都震住了。
谢嬷嬷看着她越发的满意,老夫人却想她对京里尤其是国公府的环境这样熟悉,原先也必定是个官家的姑娘,没想现在非但什么活儿都能做了,还养成这样一张嘴,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头,想到这儿,老夫人越发的心疼她了。
“我们老夫人就养了一个儿子。”玖荷也学着方才宋嬷嬷开口闭口的我们家如何如何,别说这三个字说出来,她总觉得自己跟陶大人一家的关系更近了。
“就这一个儿子便考上了状元,入了翰林,外放做了县令,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做官的路子,可比你们府上只靠着祖上余荫过日子要强多了。”
玖荷的语气更加骄傲,“我们老夫人养一个便成才一个,你们老太君养了十几二十个没一个成才的,连自己家里孩子都顾不过来,还想要我们家少爷小姐过去。”玖荷很是鄙视的看了宋嬷嬷一眼,“要过去干嘛?耽误自己家孩子还嫌不够,还要耽误别人家的?”
作者有话要说:喝了三天藿香正气水,我觉得我好了!
那么来大踏步的往前走,赶紧干掉国公府我们开下一个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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