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荷知道孙氏不过是想找自己麻烦来着,别说给她爹擦脸的水了,就是夜壶也都是到早上才倒的,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想归想,却不能这么直白的说,否则又是一顿好打,玖荷故作委屈道:“原本家里就为了省点柴火才睡在一起的,方才进进出出好几次,屋里都没了热乎气儿了,万一冻着弟弟怎么办?”
孙氏说到底是嫌弃玖荷先她休息,听了她这话,嘴上依旧不饶人,“我看你就是为了偷懒!”
孙氏还要再骂,躺在她身边的张发已经又被吵醒了,口中有了几分不满意,“娘,要睡觉。”孙氏急忙将手里东西放在地上,狠狠瞪了玖荷一眼,这才躺下来。
听着那一家三口在大床上的声音,玖荷不由得想起来上辈子这夫妻两个在王府里头冷酷无情的那一幕,还有现在已经捏在她手里,据说是捡到她时候身上带的玉佩——
上辈子她日子过的清苦,从小就做工,什么缝补洗衣裳糊灯笼,稍稍大一点就去别人家里做工,孙氏更是以她年纪小花钱没节制为由,几乎所有的工钱都是管事的直接开给孙氏的,连身上的衣裳都是拿孙氏的旧衣裳改的,她还美其名曰,“你既然做的是粗使丫鬟,好东西给你也是糟蹋。”
生了病更是自己扛着,除了香灰就是香灰,她活到这么大还没死不能不说是老天爷的眷顾了。
玖荷有点自嘲般的冷笑一声,她这算是有了两对儿父母,可是一对只想着从她身上捞银子,对她连温饱二字都算不上,另一对看着倒是富贵人家,可惜不要她,也不知道哪一对儿更加的讨厌些。
管他呢,玖荷翻了个身打算睡了,横竖她都不是正儿八经需要父母照看的小姑娘了,况且谁离了谁不能活?上辈子——她猛然间翻身起来,现在可不就是九年前吗?
九年前陶大人的母亲死了!
玖荷越发的睡不着了,上辈子那场对她来说送了命的惊天巨变,陶大人从始至终都替她说话,要给她伸冤,可惜这样的一个好官,却被人用隐瞒母丧这等荒唐的理由弹劾了!
玖荷抿了抿嘴,上辈子她头家做工的人家是刑部的书令史,虽然在京城这等地方来说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儿了,不过却是在掌管律令的部门,耳濡目染之下,玖荷也对刑罚律令等等有了不少心得。
比方这隐瞒母丧,陶大人在地方做官,老母亲在老家居住,这消息传到他手里至少也得有一个月的时间了,按理来说这一个月的时间是不能算在隐瞒里头的,只是却没写进律法,算是个心照不宣的事情,但是——
玖荷咬了咬唇,她仔细回想起陶大人的生平来,可是跟陶大人不畏强权为民做主相比,他的生活说来说去也就不过四个字,出身贫寒。
出身贫寒?
会不会是因为冬天天冷,老人家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又感染了风寒之疾,这才不幸过世了?玖荷想起上辈子她看见陶大人的时候,似乎才三十四五的样子,那么九年前的陶老夫人,怕也不过四十余岁,若不是生了病,又怎么会在这等年纪就去了呢?
要知道上辈子她快死的时候,孙氏就已经过了四十了,可是一点老迈之相都没有啊。
对!玖荷下定了决心。
她要去陶大人家里,这辈子就算是当丫鬟,她也要在陶大人家里当丫鬟,哪怕——哪怕跟陶大人签了身契,从此卖身为奴,她也要去陶大人家里报恩。
是的!
她要报恩,玖荷不由得有点热泪盈眶,她要报恩,报陶大人的恩情!陶大人能够不畏强权,不被权贵胁迫,不屈服于睿王妃那个看似高贵,实则龌龊之人,能够伸张正义,真正为百姓做主。
况且……况且如果陶老夫人能不死,陶大人不用丁忧,这辈子的官职说不定就能做的更高,将来——玖荷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治得了睿王妃!
玖荷握了握拳头,睿王妃作恶多端,虽然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没能看见她的结局,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看见睿王妃伏诛!
玖荷深吸了一口气,又躺了下来,这回想明白了,她舒舒服服睡了一觉,似乎还做了个美梦,醒来觉得无比的满足。
不过醒来后的时光就没那么美好了。
烧水做饭这等事情不用说,肯定都是她做的,但是看见从客房里头出来那个面带淫邪,还有点双眼通红,眼神不住往她身上打量的人,玖荷心里就没那么舒服了。
只是早晚要走……玖荷想了想,这便是一个契机了。
“张大哥,张大嫂。”那人一开口就是咳咳咳个不停,嗓子哑的连自己似乎都吓了一跳。
该!玖荷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都咳了一夜了,还不忘这等子事情,不用熏心肠都是黑的!她低着头端着粥,做出上辈子这个时候唯唯诺诺的样子,躲着那人的视线,沿着屋角走了过去。
虽然玖荷不是亲生的这件事情张家两口子包括玖荷自己都知道了,但是外人不知道啊,名义上这个还是自己的女儿,**见友人盯着她看个不停,又想昨天他叫的两个粉头儿一个年纪比一个小,当下沉了脸咳嗽了一声,道:“熬这么稀的粥怎么吃得饱?走,我带你去吃门口的面,那个顶饱。”
张家的条件一点都不好,特别是昨天玖荷半是故意的烧了一夜的湿柴,整个屋子里都弥散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那人咳嗽了两声,也没在意,跟着**就出去了。
孙氏在外人面前还是稍稍顾忌了一下面子,不过等到那两人出去,她便沉下脸来又训斥了一句,“你偷吃了!粥怎么这样稀!”
虽然她现在只能做这些不痛不痒的举动,但是玖荷心里还是乐了乐,口中却道:“不是娘叫我熬稀些的吗?原本四个人的饭做成五个人的,可不就得——”
“还敢顶嘴!”孙氏抬手就想打她,玖荷早就有了准备,当下跳了起来,哇的一声连哭带喊的跑了出去。
张发一点都不在乎,将玖荷的碗也端了过来,将下头稠的米汤捞起来吃了,又道:“我的衣裳该洗了,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没了碍眼的人,孙氏瞥了个白眼,也挑挑捡捡的吃了早饭,安慰道:“她能跑多远?不到中午就得回来!今天我非得饿她一天不可!”
玖荷出去就打了个饱嗝,她还真是偷吃了。重活一辈子,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有点傻啊,在家里做饭好些年,生生把自己饿成这个样子,真是——除了傻再没别的了!
虽然现在她的心情很是雀跃,不过眼下要办的事情却不能笑出来,她不过稍稍想了想上辈子的结局,又揉了揉眼睛,两滴泪便落了下来,眼圈也是通红一片了。
她小心翼翼低着头往街口的周大娘家里去,里衣的夹层里头便是那块玉佩,听见周围人小声的议论,“又被她娘打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生的。”
“就算有个弟弟,这对女儿也太不好了。”
上辈子的她真的是傻啊。
“都过去十一年了,”**皱了皱眉头,“你说那人是忘了……还是已经是死了?”
孙氏一愣,“死!死了好,一了百了,当初留了一百两银子说让我们养她两年,这都养了她十一年了,我们都倒贴了多少东西进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她,你看看这家徒四壁的样子!发哥儿连个好学堂都上不起!”孙氏咬着牙道:“那人要是再敢出现,我非抓花他的脸,叫他赔银子不可!”
两人忽然对视了一样,似乎想到了一块去,同时奔向了家里的大木箱子,“还有那玉佩!怎么也得买个几十两的!”
可惜两人翻来覆去什么都没找到,孙氏目光不善,看着**,道:“你请客的银子哪儿来的?”
**也道:“你头上那簪子是怎么来的?”
两人都不相信对方,都觉得是对方眯了这一大笔银子,相比之下,玖荷的失踪两人倒是都不放在心上了,夫妻两个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不少对方藏的私房钱,只是数目跟那块能卖上好几十两银子的玉佩相比,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不过他们两个这么乌烟瘴气的闹了小半个月,家里是一片狼藉,眼看着从对方手里敲出来银子没什么希望了,孙氏又想起来当初糊灯笼的工钱还没要回来。
“你做梦!”周大娘听见孙氏的来意,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开来,“你把女儿卖了当窑姐儿,还想问我要工钱!今儿我这话放在这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我把工钱给她,你一个子儿都没想拿到手!”
孙氏有心争辩几句,可是看见屋里那几人,管着做扇子生意的李大娘,浆洗衣裳的小头头钱妈妈,上头还坐着管刺绣的王大妈呢。
孙氏顿时哑了火,不情不愿说了一句“我没卖她,是她自己跑的”,便悄无声息的走了。
不过这一切都暂时跟玖荷没什么关系,她此刻已经踏上了平兴镇的土地,一路打听着往陶大人家里去了。
陶大人在家乡也是个名人,稍稍提一提基本所有人都知道,不过说上两句便是一声叹息,玖荷当时倒是没想什么,只是走到陶大人家里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口挂的白布,还有两个巨大的白灯笼,以及门上贴着个大大的奠字,她只觉得血一下子涌到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