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飘摇进策退巴蜀

便是数日前,李渊令他出关的这道令旨下到潼关时,随着令旨送到的,还有一封密信。

密信是李渊亲笔所书,严嘱他,此信决不可为外人所知。而信中所言,却便正是此际韦挺所提之此议,——迁幸巴蜀,以图后举。或准确说,是李渊告诉他,裴寂等臣向他密奏了此议。

李渊在信中写道,裴寂等人密奏说,李善道虽所向无前,有吞并关中、席卷北方之势,然观天下大局,南方割据尚多,北地如窦建德等辈,亦非真心归附,不过畏威而降。又有突厥,突厥岂会忍下白于山一败之仇?必是要寻李善道复仇的。则既如此,朝廷何不便暂退巴蜀,东连江东,北结强援,以待时变?转述完了裴寂等人此议后,李渊在信末又添了一笔,写道:“裴监诸公此议,固有可行之处,然自古未有居江南而可图天下者,故吾意犹未决也。”

也就是说,李渊尚未拿定主意,这封密信,只是让李建成心中先有个数。

却李渊此信,也不必多说。

只说李建成此刻听韦挺所提之议,却乃与李渊密信所云之裴寂等人所议,竟如出一辙,心中不由一动。他沉吟半晌,便打开密匣,将李渊的这封密信找出,示意韦挺近前,递给了他。

韦挺接过信,见是李渊手书,吓了一跳,赶忙奉还,口称:“此圣上手信,仆不敢看。”

“给你就是让你看的!”

韦挺只好先跪倒在地,接着打开了信,细细看罢,神色由惊疑转为凝重,又渐渐透出一点忧虑,合上信纸,双手奉还,抬起头,目光与李建成相接,说道:“殿下,殊不知裴公等已有此议!却只仆观圣上所谕,圣意犹未决断。殿下,此事实当速断,不可拖延!不知殿下何意?”

“巴蜀、巴蜀!”李建成起将身形,下到室内,背着手,踱步说道,“韦卿,父皇所虑,也正是我之所虑。巴蜀虽称天府,然偏安一隅,终非王业根本。汉高固是初以巴蜀为资,可汉高之最终得天下,靠的还是关中!若国朝今日退守巴蜀,则关中、河东之地,尽归李善道所有。彼据形胜,我处偏隅,纵得江东、突厥之援,不过苟延残喘,只怕也仅是坐待其兵锋而已!”

韦挺说道:“殿下,可这也总比坐困危城,坐以待毙要强些。臣闻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今关中眼见已是不保,若再不求退路,恐玉石俱焚。”

“……,韦卿,可又就算是退守巴蜀,又岂易事?长安城中,宗室百官、勋贵眷属,何止万计?府库甲仗粮秣,亦不在少数。即便父皇已决意退守,亦非旦夕可成!韦卿,若是李善道不给咱们从容退走的机会,又当如何?若在退蜀之前,潼关先已失陷,如之奈何?”

韦挺说道:“殿下,这也正是仆明知潼关怕已难守,却适在城头,仍以可守安抚军心之故也!”

“可你不是刚也承认了么?你所言之两利,诈言耳!”

韦挺说道:“殿下,若长久守关,仆所言确是诈言,但若只是为给朝廷退保巴蜀争取时间,仆所言的这两利,便不再是诈言,而是实打实的两利!”

“此话怎讲?”

韦挺说道:“若欲凭唐俭、秦王两部兵,久守潼关,以至退汉贼,此诚不可,然若只借此两路兵,助殿下守潼关,守上一段时日,不成问题!”

“你细说来。”

韦挺说道:“殿下,说来也简单。便是关键在秦王所处。一味守关,关必不能守,然若能请得旨意,令秦王麾其部攻同官、华原,则李善道就不但一定无法全力攻关,而且徐世绩所部纵使有城池可依,也不见得能是秦王对手,便李善道还有可能暂舍潼关,转而先去对付秦王。如此,潼关之危,即可暂解。而朝廷也就可趁此间隙,从容布置退保巴蜀之事。”

“令二郎麾众,往攻同官、华原,以逼李善道先取二郎?”

韦挺说道:“正是如此!只是殿下,此策要想得行,非得圣上亲下令旨不可。”

李建成眉头微蹙,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琢磨了半晌,说道:“徐世绩虽有名声,必非二郎对手。此策若是得用,我潼关之围确是可解,朝廷也可趁隙筹措南迁事宜。只是……”

“殿下所忧,是不知圣上现下可有已定南迁决心?”

李建成说道:“不错。父皇若是决心已定,此策当然可用,然若父皇仍决心未下?”

“殿下,仆斗胆直言,方下形势与数日前已又有大不同,圣上即便原先尚存犹疑,如今也必已看清,潼关非久守之地,南迁乃唯一生路。则殿下若此刻上奏,附议裴公等人之议,兼呈令秦王攻同官、华原,以拖延汉贼兵进长安此策,圣上多半便会允准裴公等之议,及准殿下此策矣。且殿下此奏,还有个好处,即圣上见殿下值此危局,而却不乱,定会更加倚重。”

李建成复望向室外,又往远处天光处望了会儿,做出了决定,喟叹说道:“罢了!也只能如此了!”转回案后坐下,叫韦挺也坐,令道,“韦卿,便由你为我草拟这道奏疏。”

韦挺应诺,就到边上的案边坐下,取过纸笔,略一凝神,便提笔草就。

奏云:“臣前奉密谕,得悉裴寂等奏请暂幸巴蜀、再图恢复之议。臣初亦以巴蜀僻在西南,恐成偏安之局,未敢遽附。今寇势大张,潼关势若累卵,臣反复筹度,以为裴寂之议,实乃目下仅存之图。伏乞陛下宸衷速断,暂幸巴蜀,以保宗庙、延国祚。至若南迁措置之期,臣有一策可为朝廷留之:请降诏令秦王率所部击同官、华原,以分贼势。如此,外有秦王牵制,内有臣督众死守,潼关可暂保无虞,足得为朝廷措置南迁留旬月之隙。事机危迫,伏乞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