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2 章 茶铺

祸害大明 有怪莫怪

“得嘞——

先生您放心,那一吊钱小的早就花完了,您扣不着!”

老赵甩了一鞭,马蹄声骤然加快。

车厢里的铜壶又开始叮叮当当地跳了起来,这次跳得比刚才还欢,像是在开一场只有铜壶自己听得懂的音乐会。

管时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赵那番话虽然粗,却让他心里亮堂了不少。

不是非黑即白——

也许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干净的选择。

而他管时敏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干净的选择,做得看起来干净。

这不正是他读了半辈子书练出来的本事吗?

读书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分清黑白,而是能把灰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灰的——

然后在心里给自己留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时不时地擦一擦。

另一头,鸡鸣破晓,天色刚蒙蒙亮。

长沙城的东门还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有人在天边拿毛笔蘸了极淡的墨,轻轻划了一笔。

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打盹,头盔歪到了一边,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印子,随着他均匀的鼾声一颤一颤的。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他的枪杆上,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又大着胆子啄了啄枪杆上的红缨——

红缨被啄了两下,掉出一根细线,麻雀叼着飞走了,大概是打算拿回去垫窝。

黑衣僧人道衍换上了粗麻短衣,戴上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

这人瘦得出奇。

粗麻短衣穿在他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的半扇门帘,肩膀处塌下去两块,露出一副薄薄的肩胛骨轮廓。

脖子细长,喉结凸起,像一枚被削尖了的石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眼皮微垂着,目光却像两枚钉子,看什么什么就钉住了。

他的脸比寻常人窄了一圈,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像一条刻在脸上的线。

这副面相,若是生在富贵人家,便是天生的刻薄相;

生在穷人家里,便是饿出来的苦命相;

可生在一个出家人身上,就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了——

既不像慈悲,也不像凶恶,倒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太久、香火熏得太浓的佛像,脸上的表情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剃度后新长出的青茬覆在头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芽。

远远看过去,他就像一个被风吹瘦了的稻草人,只是这稻草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该稻草人有的东西。

他佝偻着腰,跟在李友直身后,像一条不太合身的影子。

他这副模样,往码头的人堆里一丢,任谁也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在燕王府里翻云覆雨的首席谋士。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出主意,是装不像——

装不像乞丐,装不像苦力,装不像任何一个芸芸众生。

可偏偏,他装的正是芸芸众生。

他在北平庆寿寺里对着佛像打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这盘棋下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