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离,怎么不走了?再坚持一下,出口就在前面。”
他的声音是那么地温柔,而手也始终没有离开,他就这么静静的站在封离身后,姿态平和而温柔,就仿佛只有封离是他最无法舍弃的珍宝。
封离仍旧没有动,他稍稍抬头看向了溶洞的穹顶,尖锐钟乳石的构造在他眼中却已经变得模糊,那是浓重的阴影遮挡了他的视线,最终只留给了他失去一切光亮的幽冥。
他不在停留,顺应着男人的意思往前走去,最后在双叉路口前再次停住了脚步。
是的,或许再往前走,就真的已经到达了出口——只不过在前面还有一个双叉路口而已,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当初他们也是这么继续往前,然后遇到了这个如今在他面前的,决定命运的,彻底将他们吞噬在这里的双叉路口。
握着他的那只手则在此刻悄然的松开了。
封离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回头看去,男人的面上还带着温柔而无奈的神情。他似乎有些苦恼的看着面前的双叉路口,随后带着微笑的,指向了左边的那条通道。
“小离,我们走这边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路就是出去的路了。”
然而封离却没有做出回应,他只是抬起了头,近乎贪婪的看着面前男人的容貌——俊美却并不显得富有侵略性的眉眼,温柔却并非过分灿烂的笑容,淡淡的莲花香缠绕在他的鼻翼指尖,恍惚中他甚至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他现在回到了过去,还可以再选一次。
已经选错了一次,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在这里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曾经在这件事后无数次的回到这里,星罗帝国人人畏惧的天水涧对于他来说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黑暗成为了他最好的庇护所,而黑蛟更是因为他的影之力而不会伤害于他,他以脚步丈量着每一条道路的长度,最后频频停在这里,抬头仰望那终年不变的钟乳石的影像。
五百七十二步,一个选择,他常常想着如果当初选择的对了,是不是就可以改变一切。
但是那个时候,跟在他身边的已经不是这个男人了。
封离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他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这个动作放在他身上本来不应有丝毫的违和感,然而落到了一个不过九岁的小孩身上,却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男人是有些奇怪和担心,他半跪下身,伸出手温和的抚摸着封离柔软的发顶,问:“怎么了,小离?是不是害怕了?”
是的,他身边站立的,陪在他身边的,早就不是这个男人了。
他的尸骨在烈焰中化作灰烬,他的双眸只剩下一片空洞,他的罪孽与悲哀却留下,成为了他今生今世无法磨灭的徽章。伴随着干脆利落的一声轻拍,男人的手就此离开,封离抬眸看向了对方,黑暗之中,暗金眼眸里尽是一片清明。
随后,他平静的问:
“夏莲谦,你还准备骗我多久?”
“你该走了——我们没得选。”
……
他曾站在深渊的边缘凝望其中,却一无所获。在他身后的曾经是光辉与命运塑就的冠冕,最后他却选择将手交付于阴暗。他的心中曾经也有着心慈手软,他的眼中曾也有着希望和梦想,然而腐朽的荆棘却最终顺着他的双腿蔓延向上,沼泽最终将他吞噬,其中只有一片绝望。
——为什么我们失去了自由与爱,受到了他们的憎恨与压迫。
——因为背负使命,因为背负契约,因为无法反抗,因为弱小是罪。
于是他垂下了头,在黑暗中抓紧脖颈上的那一块碎骨,陷入了自欺欺人的妄想。在那最是悲伤的时光中,他花费了无数的日夜去思念,最后在月色都被流云遮蔽的夜晚落泪,低声呢喃,诉说着想要再与那人见上一面的渴望,却无回响。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阴影,那是深埋于地底的恶魔,他们本来应该早已死去,如今却挣扎着爬了出来。蛆虫与泥土自他们的身上落下,血肉与经脉自他们的骨骼上方脱落,他们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嘴角还带着嘲弄或者贪婪的笑容。
他们全都聚集在了本来通往生的那个路口,他们向他与那个干净的人伸出了枯瘦而依附着枯败烂泥的双手,他们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看着封离与夏莲谦如可怜的自己钻入罗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