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两侧的门框上各刻着一行字:挣脱苦海,方达彼岸。
笔力遒劲,却是以朱砂填入,雪水渗入沟槽,淌出几缕淡红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墨清漓与君无邪对视一眼。
这半年来在郡城掳掠孩童的,竟是苦渡寺的和尚。
同时,君无邪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大黄嗅到的那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檀香。
那种味道十分特殊,血腥极淡,檀香极浓,混在一起。
恐怕与这苦渡寺脱不了干系。
韦百户与知府身上都有这种檀香。
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人最近都与苦渡寺有过联系,亲手接触过这里的某些东西或者人,身上才沾上了那种洗不掉的味道。
至此,知府与韦百户勾结苦渡寺妖僧之事,基本已经坐实。
但眼下仍然缺乏铁证。
仅凭“檀香”和“行迹”这两条线索,远远不足以直接定案。
君无邪抬手指了指苦渡寺后方的山林。
他与墨清漓没有直接进寺,担心一旦靠近会被寺中的高手察觉,打草惊蛇。
眼下寺内的深浅尚不明朗,不宜贸然采取行动。
那三个贼人入寺之后,并未停留,径直穿过前殿与中庭,向着后院走去。
君无邪和墨清漓便沿着寺庙外围的山林悄然绕行,足尖踏雪无声,身形如鬼魅般在树影间穿梭。
很快他们便来到寺庙后院附近的林中,居高临下,正好可以看到后院的全貌。
后院中有一片稀疏的林子,多是些老柏与古槐,枝干虬结如龙蛇纠缠。
林间空地中耸立着数十座佛塔,大小高低不一,塔身风化严重,青苔与冰棱交错覆盖。
这里是君无邪终极悬赏秩序视野下,血光最为浓郁之处。
那股血光从石塔林深处涌出,浓烈得几乎要滴落,充满了沉沉的煞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常人的肉眼根本无法看到这些煞气。
它们被一层淡淡的、温暖的佛道气息所掩盖,就像是一层华美的锦缎盖住了腐烂的伤口。
唯有宗师级以上的强者才能看出端倪。
墨清漓神念强大,灵觉敏锐至极,自是已经看透了这层伪装。
她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眼底泛起一丝寒光。
残害了多少生命,才能积攒出如此恐怖的煞气?
“阿弥陀佛,诸位师兄师弟,此行可还顺利?”
一个平和温润的声音响起,带着出家人特有的不急不缓。
声音来自后院的长廊。
一个中年僧人从廊下缓步走出,身披灰色僧袍,颈上挂着一串暗黄的佛珠。
他的面容斯文清秀,眉眼之间盈满了慈悲之色,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副悲天悯人的出尘模样。
可是在君无邪的眼中,此人却是一团移动的、刺目的血光。
他身上翻涌的血光太过浓烈,几乎将整个身形都包裹在内,煞气滚滚如沸水翻腾。
而在那煞气的核心深处,却又有一缕缕佛韵在缓缓荡漾,金光与血光纠缠交织,像是有人强行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揉在了一起。
那种违和感令人感到十分的矛盾。
“昨晚出了些岔子,好在最终还算顺利。”
三个掳掠孩童归来的僧人中,为首那个合掌回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血光缭绕的中年僧人抬首望向郡城方向,目光悠远,似能穿透百里风雪,“昨夜,贫僧观郡城方向光芒璀璨,似有大阵开启之象。”
“没错,昨晚我们三人本准备趁着夜色出城。
却不想驻军完全接管了城防,忽然开启了护城法阵。
我们被迫困于城中,无法脱身。
只能潜伏起来,等待天明。
好在今日午后最终顺利出了城。”
“护城法阵开启,非同小可。
我们在城内的暗线,没有事先知会你们吗?”
“没有。他们似乎并不知道驻军郡尉会突然开启护城法阵。
贫僧猜测,此事应是那新上任的上百户与千户所为。
唯有他们,才有这个分量让清河郡尉顶着风险与压力开启法阵。
今日午间,我们借着知府的马车与赫家的车队出城,混在钮家的车队之中,方才得以顺利脱身。
那上百户与千户,妄想将我们困在城中,到底还是痴心妄想。
四大城门,他们虽增派了数倍人手盘查,严苛得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过。
可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镇魔司与府衙之中,一直都有我们的人。”
中年僧人听完,眉宇间的慈悲之色愈发浓郁了,仿佛在听闻众生疾苦一般。
他静静望着郡城方向,漫天风雪在他眼前飘落,将他灰色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许久,他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以如今的情势来看,郡城的那些施主们,恐怕已有暴露的风险。
他们为了助我等拯救众生脱离苦海,也算是尽心尽力,不负佛门之托。
眼下,我们当加快计划进度才是。
切莫让他们白白涉险。
此次渡回来的小施主们,慧根如何?”
“很不错,皆是严格按照生辰时段挑选,无一错漏。”
三个和尚齐声应答。
话音落下,三人各自取出一物,像是一串佛珠,但材质并非木料,而是骨质的。
那佛珠颜色暗沉泛黄,每一颗都刻满了细密的术法符文,纹路如蛛丝般交错,佛韵之光在其表面流转。
三人齐齐竖掌于胸前,低声念诵佛门咒语。
一个个梵文音符从他们口中飞出,如萤火般盘旋着没入骨质佛珠之中。
那佛珠顿时泛起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偶有一缕淡淡的血光从珠面淌过,转瞬即逝。
下一刻,佛珠猛然一震,光芒暴涨。
一片柔和的光幕铺展开来,二十几个孩童从光幕之中滚落出来,跌在雪地上。
这些孩童有男有女,年龄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普遍只有四五岁,最小的看上去不过三岁左右,个头只到成人的膝盖。
他们一个个小脸惨白,眼睛里盛满了惊恐,看着眼前几个光头的和尚,嘴唇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们张着小嘴,拼命想哭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细碎的呜咽声在雪地上空回荡。
中年僧人悲悯的目光从几十个孩童身上一一扫过,温和如春风。
他又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们莫要害怕。
贫僧将为小施主们洗净原罪,脱离苦海。
届时,诸位小施主渡过苦海之难,身心洁净,便可抵达彼岸,得见我佛,无灾无难,无痛无苦,享人世极乐。”
可那些孩童根本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