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栀站在墙边,指了指床。
“你坐吧。”
他没动。
她不像从前那样催促他,也不像从前那样聒噪。低着头看向脚下。
视野里出现一双红白色板鞋,张越最爱的那双。
他抬手想要碰她的肩膀,她却条件反射般身体吓得一抖。
心脏的藤蔓收紧。窒闷。
“程栀……”他干涩开口,“对不起。”
程栀轻轻摇头,“你喝醉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哪怕这一年,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很差。连这么无耻的事情发生了,她也不责怪他。
张越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虽然喝醉了,但我会负责的。”
程栀一愣,随即露出受伤的神情。
“不用。你不需要负责,不需要愧疚。你喝醉了能有什么意识呢?”她小声地讲,“是我明知道你喝醉了还逼着你回房间里睡。”
听出她的意思,他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愧疚!我对不起你,但是,不是全这样……”
张越解释半天,说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程栀抬眼,他被她的目光看得畏缩。
她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好吗?”
张越:“……”
没做?
张越回想晨起的景象。确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是,那些亲密触碰却是真实的。
他看着程栀直白的目光,滋味难明。
到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你还回去吗?”
程栀犹豫了一下,在他期待的目光里轻轻点了点头。
藤蔓被斩断。
离开酒店,张越跟在程栀身边。两个少年少女出现在这种带着旖旎意味的场合,张越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尴尬,不自在。尤其是他还做不到问心无愧。
只有程栀依然镇定。
她被吓傻了。张越想。
上车以后,程栀听见张越报了家名,问他:“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张越坐姿端正,手无处安放地握成拳。
他支支吾吾地说:“请了假。”
“为什么?”
“……找你。”
他感受到程栀的视线,喉结微动,吞了口唾沫。
程栀不再说话,让车厢里保持这种尴尬的氛围。她本来想让他下午去上课,后来想了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成绩不好,不是她。
程栀和张越的关系,像珑城和厦门。
两座风格迥异的城市,两个毫无关联的人。
是程芸的“进取心”让他们相遇。程芸在给服装店进货的路上,遇到了做生意回闽的张向群,两个单身离异的男女很快坠入爱河。一年后,他们在厦门办婚礼,收获大家的祝福。婚后程芸不再开店,张向群的小公司变成夫妻股。
一切都很和美,除了张越对此不满意。
一年。程芸征服了张向群。程栀征服了张越。
他们的关系由这一夜开始翻转变化。
张向群与程芸回来,发现那个总是臭脸的小霸王改了性,不再对妹妹冷嘲热讽,顶多避而不见。
程栀照旧读她的书,考她的大学。
考去哪呢?
厦大?还是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光是想到未来可能的人生,她就血脉沸腾。
她会站到很高的地方,做一个很快乐的人。
在程栀努力改变命运的时候,张越还在玩。
他为了躲避程栀,出入酒吧夜场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一点都没有一个高叁生的自觉。反正书读不读都那样,张向群不也只是个高中学历。
十月过完,学校突然回来了一位优秀校友。清华本硕毕业,即将赴美国读博。
他回来给马上要高考的师弟师妹们打气。
程栀听说了,若有所思。
晚上张向群和程芸已经睡下,她坐在一楼的沙发上边看书边等半夜偷跑出家的张越。时间过了午夜,程栀有些困了,明天还要上课。张越再不回来,她睡眠不足会在课上分神。
为了不影响到第二天的学习,她给张越打了一个电话。
此时张越正在庄信家的酒吧里,舞池人影晃荡,他在卡座索然无味。
梁欣桐穿一件黑色小吊带,妆容艳丽,手握着酒杯靠近他。
“张越,我们来舞拳。”
她没有穿内衣的上身往他身上蹭。
张越伸出食指把她推开。
“不玩。”
梁欣桐撅起嘴,佯怒。
“越哥,你最近不对劲啊,怎么像被妖怪吸去了精气神一样,要不要去南普陀拜拜?”庄信手戴两串佛珠,神神道道地对他说。
张越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在酒吧里待多了,反而觉得这里枯燥。是歌声舞影喧闹后回归寂静的空虚。
他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拿出来,屏幕上两个汉字。
程栀。
心被酒吧的音响震得发麻。
梁欣桐毫无分寸感地凑过来看,被他躲开。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外面接电话。
狂热的舞曲成了空远的背景乐。
他手心出了点汗,接起电话,没出声。
程栀隐约听见点歌声,狐疑地喊:“喂?”
张越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声音柔软。
张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那一夜后程栀对他冷淡了许多。不过可以理解,谁让他做了那么无耻的事情。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起她的态度,又莫名觉得失落。明明以前巴不得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此刻再次听见她温和柔软的声音,他有些激动。
声音还是沉沉的,“有事?”
“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程栀解释,“如果你没这么早回来,那我就不给你留灯了哦,免得叔叔发现你不在家。”
她说完要挂电话,张越意识到,马上说:“很快回去。”
说完顿了顿,“灯别关。”
“好,我等你。”
尾音勾勾绕绕在他心上织成小毛毯。
他收了电话回到卡座,一口喝掉杯子里的酒,酒舒缓了干涩的喉咙。
“这才中场?你就要走了?”
庄信见他拿起外套,连忙拦着。
“嗯,回家了。”
张越推开庄信走下阶梯。
庄信越发笃定他撞了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家里话了。
夜里的道路空荡,畅通无阻。即便如此,张越还是忍不住催促司机师傅。
“麻烦快点。”
“已经够快啦,这是出租车不是跑车啊焉捯诶(闽南语:帅哥)。”
张越抿唇,十来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直接从小门一路上电梯。
密码锁发出“滴”的声响,打开,玄关里亮着灯。
他动作慢下来,平复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