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师长到了单位,刚坐定,便拿起电话给吕师长的秘书小王打了电话,没一会儿,房门响起敲击声。
他正襟危坐,声音不冷不热道:“进来”
小王岁数不大,跟了吕师长没两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未语先笑的跟其打了招呼,男人不动声色的撩了他一眼。
由于和吕师长不对盘,说话办事时有磕碰,自然对小王没什么好感。
在官场最讲究的便是站队。
谁在谁手底下做事,排除无间道的可能,便是谁的心腹。
这样的人,一旦领导垮台,其敌对势力得势,便要打压,很难遭到重用,真要悬崖勒马,跟以前做切割,也不是容易事。
所以政治有时候很残酷。
一旦选错了追随者,便会荣辱与共。
如今吕师长遭调查,小王战战兢兢,生怕受连累。
虽说查的是女儿留学收礼金的事,可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来泥,其有些不光彩的违纪事件便会浮出水面,到时候罪上加罪。
作为他的秘书,你说一无所知谁信
所以小王满脸憔悴,硬是打起精神,将手头上的事,一一向余师长报告,对方偶尔插上几句作为批示。
半晌,其手中捧着的文件夹合上。
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站在那欲言又止。
男人对他的态度不愠不火,完全公事公办,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风扫了过来,随即道:“还有事”
小王咽了口水,踌躇着开腔:“今天刘书记到了镇上。”
余师长一口茶水吞进肚子,险些喷了出来。
脸色微变,急赤白脸道:“怎么没人通知我”
刘书记何许人也
那是本省的纪检委书记,俗称鬼见愁,任谁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其做派刚直,原则性强,手段诡秘老辣,前些日子省委有贪官爆出,就是其一手操刀,斩落马下。
小王佯作委屈,低眉顺眼的解释:“刘书记那个人脾气比较怪,向来无影无踪,我也是偶尔间抓住了一点行迹,这不”
男人听闻此言,面色稍霁。
作为纪检委书记,讲究的是微服私访,其常常混迹在百姓中间做调查。
本来吕师长的行贿案件,数额并不巨大,听说只有几十万元,怎么可能惊动他难道是这里出了硕鼠。
思及此,余师长额头冒出细汗。
他是动了贼心,跟曹小天达成了协议,很快便要签约拿钱。
事还没成,不可能线暴露,难道对方有先见之明,来个守株待兔那又所为何来
男人理不出头绪,将目光对准小王,一挺身,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来到其面前,露出一丝笑容。
“小王,他没事不可能干溜达吧见什么人办什么事”
秘书推了推眼镜框,看上去有些紧张。
舔了舔嘴角,推敲措词:“这个,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见他犹犹豫豫,言辞闪烁,余师长知道里面肯定有猫腻,心想这小子什么来头,居然摸得清省委脉络。
于是嘴角的笑容越发和蔼。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还年轻,本有大好前途,可惜”
小王眼神霍然一跳,透着几分落寞和不忿。
余师长心想,这小子情绪激动是好事,遂意味深长道:“受吕师长连累,恐怕”
他的话只说一半,却字字诛心。
秘书站在那,满脸沉痛。
因为领导的过错,虽没闲赋在家,接受盘查,可政治前途难免受其影响。
想想,给个贪污犯做手下,好说不好听。
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想通过自己的能力,斡旋一二。
现在吕师长遭审查,风头正劲的便是他的对头,原本没打算拉下脸面来献媚,有更好的选择。
哥哥是省委高干的秘书,苦心经营数年,人脉广阔。
这点小事,只要他肯帮忙,根本屁都不算,但其碍于脸面,不愿意为自己出头,只说等到问题有了定论再说。
小王为此对其颇为不满。
于是想要自力更生,攀上余师长的枝蔓。
而刘书记来镇上的消息,也是偶然间从哥哥的关系方得到的,所以鼓足勇气,借着汇报的机会,送个人情。
只是余师长年老成精,并不满足于这点边角料。
而此刻他的话,正中其痛楚,满眼期待的看着对方道:“您看我该怎么办”
男人沉吟片刻,继续卖关子道:“这也没什么,组织上并未给吕师长定罪,你也不要太过心急。”
小王并不认同:“真要坐实了贪污的事,一切都很麻烦。”
余师长眼珠黑的发亮,定定的看着他。
心想这小伙子野心很大,也有些才情,平时吕师长演讲的稿子都是他提笔撰写,还别说有板有眼,激情飞扬。
这些都是表面功课,可对手比自己做的得体。
有心拉拢,可太过锋芒毕露的才子,并不是领导的首选。
于是拿话点他:“我和刘书记虽然并不是很熟,但也见过两次,这回他来,理应请他吃顿饭,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别耽误他的事。”
话语微顿,抛出重点:“到时候我给你打听下,便知道水深还是浅。”
小王微怔,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需要刘书记的行踪,思虑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道。
“刘书记早年丧母,全靠姑姑养大,这次回来是探亲,至于其他的”
他满脸疑惑没有说下去。
显然其他的,也摸清楚。
余师长一直谁也不怕,因为行得正坐得端,现在眼瞅着,在河边走湿了鞋,未雨绸缪想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对于刘书记,他有心结交。
于是深以为然的颔首,偏头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郑重道:“小王,你放心,你的事包在我身上,横竖有个定论。”
对方难掩激动,深感宽慰。
立场不同,本还有所顾忌,深怕其不给面子。
没想到,关键时刻,余师长还颇具人情味,一时间五味杂陈,信誓旦旦的道:“谢谢您,不管事情如何,以后我不会给您脸上抹黑。”
正在此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余师长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接起,听到是自己秘书的声音。
他拿眼睛溜了下小王,对方心领神会,点头哈腰的退出办公室,临走时听到其说:“他有没有透露是什么事”
年轻人心想,对方还真忙。
听这意思,有人找他商量事
余师长见房门关闭,绕过老板台坐在皮椅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他一边点燃,抽了一口。
老神在在的道:“那就让他等等,我手头有急事。”
说着便挂掉电话。
室内很静,烟雾缭绕间,余师长手中的香烟慢慢燃烧,长长的烟灰眼瞅着摇摇欲坠,他的眼神涣散,显然是在沉思。
良久,手指头的灼热感,换回了他的理智。
将烟蒂暗灭在烟灰缸,弯腰拿起桌子的电话拨了出去。
余师长在城镇生活数年,多方结交,积累了良好人脉。
几万人口的镇子,要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并不困难,很快信息反馈上来,刘书记正在姑姑家作客。
开的私家车,随行带有司机。
轻车简从看来,着实不像查什么大案。
男人进了休息室,先是照了照镜子,发现几天没回家,胡茬长得茂盛,又青又黑,简直邋遢。
本想刮刮,可想想又作罢。
衣服也没换,单单是洗了把脸,跟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
他平时都抽芙蓉王,或者是熊猫,如今却将本地香烟揣进裤袋,返回办公室,给秘书打了电话,叫其准备车辆。
半个小时后,吉普停在刘书记姑姑的楼下。
这是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是临街商铺,马路并不宽,说不上多繁华。
余师长坐在车里,抬头向上望:三楼的阳台向外拓展了一点,上面挂着风干的腊肉。
低头看了时间,刚过晌午,心想这十有八九在里面用餐,合该他跟秘书走不开,也不能饿肚子,于是叫其下车买点干粮。
就着矿泉水吃了个半饱。
便看到门洞里走出两人,男人的车停得隐蔽,恰好在拐角处。
眼看着不远处的车子发动,连忙朝秘书使了眼色,对方心领神会,踩油门跟了上去,行驶没多远。
两车交投结尾,一前一后开到政府大院。
余师长下车时,故作不经意的瞄了眼左侧,接着面露惊讶。
他笑眯眯的喟叹:“嗬”
声音不大,恰好传入对方耳中。
刘书记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眉毛斜入两鬓,长了张飞的莽汉脸,一看便不是善茬,听到动静,连忙扭脸。
两人目光碰个正着。
其只觉得对方面善,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很是兴奋,自在的,野生野调的喊道:“这不是刘书记吗好久不见。”
说着伸手抓住对方的手掌。
刘书记见他如此热情,也受了感染。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只是脑海中,对这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没印象。
见他一头雾水,余师长适时的化解尴尬,自报家门:“我是X军区的余师长,你忘记了,上次咱们在贵宾楼吃过饭。”
听他这么一说,确有其事。
刘书记虽不是管理民生的父母官,可他权柄大,并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