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非良宵,仍需珍惜

她这话原本是想表示自己身体健康,而且意志坚强,生病了依然能坚持工作,不会影响生活,想叫他放心。哪知道,她说出这话以后,谢云辉安静下来,漆黑的瞳孔默默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不只有缱绻的情意,叫她悟不出是什么意思。她惴惴不安地喊道:“谢先生……”

他开口了:“Simone。”

刚要接着说,笔记本的屏幕亮了起来,响起了有人打视频通话过来提示音。

是他约好的人。

他们之间的谈话被这通电话打断,周西芒忙推开他:“谢先生,我不打扰你了哦。”

谢云辉抬手,想说什么,转念一想,这件事改天也可以再谈,今夜还有其他事情,只能先按下。

接起电话,屏幕上对话框中出现了一个女人的面孔。她是个典型的东南亚美人,约有叁十几岁,肤色偏黑,有一双灵动成熟的大眼睛。一看到谢云辉的样子,她有些意外,指了指额头:“Lawrence,你怎么了?”

谢云辉掩唇轻咳,解释道:“我发烧了,这是我女朋友给的退热贴。”

那女人一听,和善地笑起来。她的中文说得并不流畅,显得笨拙生疏,尽管如此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想说的话:“那,李的,铝盆友,很可耐!”她还竖起一个大拇指称赞道。

周西芒跑开后,坐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等着他,听到他们的对话,红了脸,头埋进了抱枕里。哎哟谢先生真是的,她在心里埋怨着,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嘛,听那口气,活像跟人炫耀什么似的。可心里又是甜滋滋的,就好像是和他分食了甜润的米糕一般。

谢云辉自然看到这番动静,开心地笑着说:“Samantha,谢谢你的夸奖。”

“哈哈哈!”Samantha大笑。

寒暄过后,谢云辉问起了关心的事情:“听说你从议会辞职了?未免可惜。”苏贡沙不是什么先进的文明社会,Samantha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好不容易在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议员,可这两天突然提出辞职,许多人听闻,认为很是可惜。他和Samantha是大学校友,知道她的志向,也很意外她的选择。

可Samantha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掌,耸了耸肩,说回了自己的语言,接下来和谢云辉的谈话,周西芒便不能听懂了。

“他们想要个花瓶,我不想做。”

谢云辉不赞同地说:“就算是花瓶,至少也在议会中。”一个政客能做多少事?哪怕她是个女人,至少也有一定的权力。

但他的话使得Samantha的神情变得凝重:“Lawrence,你知道上礼拜发生了什么事?”

谢云辉推了一把眼镜:“我不知道你说的是……”

“有个普通的女工人,被个外国男人强奸了。”

谢云辉一愣:“难道是……”

“不是你们国家的男人,是个白人。”Samantha说道,“但是你知道这件事他们怎么处理?”

Samantha会提到这件事,显然和她辞职有关,谢云辉推测着。他问道:“怎么处理?”

“没有处理。”Samantha又耸了耸肩。

他慢慢地皱眉:“我不明白。”

“就是没有处理。”Samantha重复了一遍,解释道,“她报案了,然后他们说查不出来,可实际上知道是谁,或者说,很多人都知道是谁,那个男人是她工厂的老板,可是他没有被追究,但她被很多人笑话,说她是蓄意勾引不成,诬告报复。”

谢云辉说不出话,开始摩挲起左手中指的指节,聆听着Samantha的话。

“我知道首相想发展经济,引进外商是最好最快速的办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他,但是……”画面中的Samantha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表现地没有那么感性,可她越说,越是感到难过,最后,她放弃了坚强理性的伪装,眼眶红了起来,“我为什么辞职?因为我恨自己,我发现站在那个位置,我居然能理解他们。”

“我知道,在很多人的眼中,一个女人的眼泪根本微不足道。”她面容肃穆,沉痛地说着,“和我们所需要的社会发展比起来,一个女人的眼泪,它的分量显然太轻太微小了。”

说着,她带上了憎恶的神色:“但我很讨厌自己能够理解他们这点。”

她为自己补充道:“我不是说我们国家的男人就没有一点问题,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我的意思是,仅仅从这件事中我能看出来,在他们眼中什么事情会更重要——而女人的眼泪,远没有那么重要。”Samantha自嘲地笑起来,“你看,我完全明白他们怎么想,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她说完,谢云辉严肃地发问:“类似这样的事件还有吗?”

Samantha摇了摇头:“不是类似的事件,而是各类事情,我必须承认,自从他上台以后,对外的优惠确实使得经济得到快速地发展,但是,和外国人的摩擦也每天都在发生,我承认我是狭隘的,只能看到被欺凌的女人,因为毕竟在很多事件里,我们的男人也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可Samantha并不觉得愧疚,刻薄地说,“可谁叫我是女人。”

谢云辉的神色更加严肃:“难道那些摩擦和争执都没有被处理?”

“有,但做法……”Samantha试图找出一个委婉的说法,那些处理方案显然不见得“公平”,谢云辉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样不行。”谢云辉果断地说,“争议如果不能得到有效公平的解决,会加剧内外的不理解和矛盾,只会制造怨恨。”这样对他们进入或者观望着进入的商人都很不利……

Samantha叹了口气:“你看,连你这样的商人都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有些人似乎不能明白。“

谢云辉本打算反驳,什么叫做“像他这样的商人”?不过他想了想,知道大概商人在世人眼中,无不是为了牟利费劲心机不择手段的人。他一想,其实也不能说是错误的说法,何况这场谈话的重点并不在此,于是没有和她争论这点,便问道:“所以你离开了议会。”

Samantha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开口道:“我打算去做援助律师,看看能不能帮助那些穷苦女人,不要笑我,我知道这样做很傻,因为未来好长一段日子我可能挣不到钱咯。”

谢云辉和善地笑着:“很高尚的事业。”

她摇头道:“我没有那么高尚。你说得对,就算是花瓶,也在议会里,说不定能做更多的事。但是他们要我做花瓶,要我对外展现我们男女很平等的鬼话,我忍不了,就跑啦。”Samantha翻了一个白眼,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