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人愣愣地望着云雾笼罩的山谷,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似乎全然不知已经有无数的刀剑指着他的脊背,森森的杀气已经将他罩住。他的心中思潮汹涌,但却理不出半点头绪。他觉得如鲠在喉,只有痛哭一番才能缓解痛楚,但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流不出一滴泪水。那片从杨烈衣服上扯落的血红色碎布从手中滑落,被山风吹得高高飞起,在空中往复盘旋,但最终还是落下深谷,消失在层层云雾之中,就好像杨幺等人建立的大楚一样,虽曾轰轰烈烈,但却最终烟消云散。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朗声吟诵: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至今水犹寒。”
苍凉悲壮的歌声令他猝然一惊,恢复了神智,记起这是当初在洞庭君山之时,大楚太子钟子仪和自己把酒夜话时吟咏的一首诗。当他听到这首诗的时候,就知道钟子仪准备与大楚共存亡了。这首诗他过去读过,知道是初唐诗人骆宾王的诗句,也清楚作者的身世、写作背景、以及诗中引用的典故。很早以前,每当他读史读到荆轲为报太子丹的知遇之情,渡易水西行,入秦都刺杀秦王一节时,都不由自主的热血沸腾,拍案击节,心生敬仰。可后来,史书读得多了反而对这段历史生出了诸般困惑:秦王政和荆轲二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英雄?谁的做法真正和天意、顺民心?是为知己慷慨赴死刺杀暴秦的江湖豪侠?还是横扫六国结束数百年战乱纷争的一代雄主?而这首《易水送别》的作者骆宾王曾参与了徐敬业讨伐武则天、力图恢复大唐的壮举。对这段历史事件中孰是孰非他也参悟不透:正确的一方究竟是忠心耿耿,力图恢复李唐江山的徐敬业?还是开创了历史新风的一代女皇?而他这次从北方来到洞庭,见到了两个闻名天下的当世英雄,一个是精忠报国一心驱除外患的岳飞,一个是要彻底该换人间的杨幺。这两个人都胸怀天下,为黎民苍生谋求福祉,但他们的相逢却造成了一场血腥的悲剧。为什么这些大英雄的相遇都以这种方式终结?是天意的安排?还是英雄的宿命?
蓝衣人长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自幼便很少接触世人。这次奉师命南来,一路上对人间的诸般事物均感好奇和不解: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利益纷争?为什么就不能和谐相处?他虽然身怀奇技,却心地良善,最不忍见到杀戮,如果能有机会救人性命他绝不会犹豫,所以当钟子仪托他救出杨烈之时,他没有考虑什么后果便慨然应允。按着钟子仪的计策,杨烈被他成功的救出洞庭。当他为自己能救人一命而欣慰之时,却不想却为岳家军留下了祸患。此时,他在为自己因优柔寡断而最终没能再次救出杨烈而悔愧时,也再次生出疑问:杨烈活在世上一日,他便不可能放弃对岳飞的仇杀,因此会有更多的岳家军将士死在他的手中,难道这些人的生命就不及杨烈的生命宝贵么?他们哪一个不是生龙活虎的大好男儿?哪一个不是父母眼中的珍宝?哪一个不是妻子儿女的依靠?这些人的死难道不是间接被自己杀害么?他感到自己的头变得就像两个大,心中就如同有一团乱麻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杨烈的坠崖,令岳家军的众将士震惊,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对他这种宁死不屈的性格心生敬佩,一时之间尽皆默然不语。
牛皋长长地吁了口气,自语道:“这小子还真他娘的光棍。”
杨再兴叹道:“可惜,可惜!”
牛皋看了看众人,吩咐道:“董先王万二位兄弟,你们挑选一百士卒,寻路下崖,找到刺客和卢护卫的尸体,带回大营交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