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一种馈赠还是灾难?
也许答案已经在许多细节中显现。
“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你来看看。”岑思远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框,从实验室内出来时,谢松原正在茶水间上泡菊花茶,顺便往水杯里一口气扔了七块方糖。
谢松原用勺子搅了搅杯中的液体:“是吗?”
对方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递到他面前,言简意赅道:“你先瞧瞧吧。下次例会,那些老家伙要是看见这个肯定要炸了。你得提前想想该怎么安抚他们。”
谢松原喝了口还烫着的菊花茶,口中发出满足的“哈”声。水杯中漂浮着散开的小型花朵和他以往在外给人的形象并不相符,但却看起来依旧优雅,并且居家养生。
谢松原顿了顿,这才不紧不慢地接过文件,逐一翻阅。
岑思远道:“每天都这么喝?糖分超标了。不怕以后得三高?”
谢松原眼也不抬地随口答:“不可能,我的基因里就没有肥胖这两个字。”
翻着纸张的手没有一秒停顿。但翻着翻着,谢松原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了变化。他轻轻扬起自己的眉毛,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岑思远:“怎么样?”
半晌,谢松原终于眨了眨眼睛道:“看样子,我们人类好像真的要完了。”
……
时至深夜,实验室内的很多人已经扛不住睡意,回到宿舍休息去了。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剩下的话题可以等第二天再继续讨论。
整个A组试验区的走廊上只有谢松原和岑思远站在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天。
低低的通风系统轰鸣声掩盖住了刻意遮掩放轻过后的步伐,走廊上的二人谁也没有发现,就在身后隐蔽的通道拐角处,正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充满犹豫地徘徊张望着。
而如果谢松原能看见这个人,他就会发现,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正是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大气儿都不敢出的许石英。
时间倒回到二十分钟前。
“我回去了,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待着吗?”同行的人离去的身影从后方匆匆走过,许石英着迷地看着电子显微镜下的物质,口中含混不清地回答了一声“嗯”。
“你不是答应好了等下要帮郑年值班吗?”对方见许石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摇了摇头,提醒他道,“你别忘了。”
“知道了。”许石英有些不耐烦地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忘……”
那话却根本没忘他心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许石英抬头看了眼时间,明明还早着。
郑年找上门来的时候,许石英脑子一热就痛快答应下来。
毕竟那是个清秀的漂亮姑娘,据说现在还没有男朋友。而且对方还允诺过他,不仅要请他吃饭,还可以把自己租用高级实验室的机会让给许石英。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因为根据不同等级研究员的权限划分来说,他们B组的人不像A组那样,没有可以随意进出最高等级实验室的权限。但每个基地内的研究员每星期都有一次可以进出高级实验室的机会——
这里有几乎是全国乃至放在全球都相当顶尖的实验仪器与设备,对于这些求知若渴的研究员来说,这已经对他们是种额外的奖励。
这样,许石英这就就有多了一次可以使用高级器材的机会。他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在实验室里泡了一晚上,甚至都不愿意离开,想干脆在这里泡个通宵。
许石英一兴奋起来,就很容易忘乎所以,一头扎在实验和研究上,忽略掉了本来约定好的时间。等他再次恋恋不舍地从实验器材上抬起头来时,居然已经离他最初和对方说好的替值时间过去了快半个小时。
他吓了一跳,心说可别被别人发现。
于是赶忙保存好数据,收拾了东西,匆匆刷卡离开这里。
通往看护三区的路上,心中还存着侥幸,暗想晚上的看护夜班也没什么好做的,这个时候正是休息时间,患者基本上都睡着了,值班也就图个防患于未然——
不过让他帮忙值班的三区人员看管的都是些相对来说最普通、没什么攻击性的变种人,几乎就是个清闲的活计,就算晚去一段时间都没什么……吧。
这样想着,他稍微加快了脚步。
晚上的基地内部很冷清,被四周无处不在环绕着的冷气一吹,更觉阴冷。许石英不自在地拢了拢身上的白色长袍,脑海中还盘算着今天的实验,下一步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能做完。
出神间脚步也放缓下来,慢吞吞地踩在走廊地面上,没什么声响。
路过看护二区,刚开始往三区的方向走。不经意间地一抬头,想看看玻璃房里的患者都怎么样,有没有还没睡的,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凌晨两点半,为了方便照顾患者,看护区内还开着幽暗冰冷的灯。
这里就如同许石英事先预料的那样,绝大部分患者都已经入睡,甚至发出了毫无防备的沉重鼾声。
就连其他零星几个散落在看护区各处的基地员工都忙里偷闲地偷懒起来,靠在自己的岗位上闭眼浅睡。
本该是寂静清闲的美好夜晚,一大片排列整齐的窄小床铺中,竟然有人还醒着。
那是一个,外貌非常奇怪的男人。许石英认得他,今天谢松原甚至特意为这个人跑了一趟看护三区,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男人身高偏矮,整个人可能也就一米七刚刚出头,人明明是偏瘦弱的骨架,却偏偏粗脖大肚子。许石英瞧见他的时候,这男人正猛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变成背朝上的姿势。
身下的病床发出响亮的尖锐咯吱声,男人正对面躺着的室友明显听到了噪音,迷迷糊糊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男人的身体忽然诡异地抖动起来,像是那种被人倏地拉动了发条的玩具青蛙,动作僵硬却也灵活。
他的四肢都蜷缩起来,弯曲着窝在身下,同一时间,许石英注意到他体表皮肤居然也真的像是青蛙一般变了颜色,转成苔藓泥潭一般深深的墨绿。
许石英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个蛙类变种人。
不过他这是要干什么?来了新环境睡不着吗?
许石英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新口罩戴上,起先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
直到这人的背部忽然开始像个被人注入了气的气球一般鼓突起来,越来越大,越发变形隆起,在许石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径自撑破了他身上的衣物,刺啦——
露出下方同样墨绿的蛙类肌肤。
粗糙且布满颗粒,仔细一看,表面的皮肤居然还是黏腻湿滑的。
他的背上长着一个巨大的突起鼓包,好像有人硬生生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滚圆饱满的,像是一颗颗大型的肿瘤或是肉囊,蛙类变种人的背部肌肤紧绷,完美勾勒出那内里“肿瘤”的形状。
许石英的脸上立刻流露出诧异而猝不及防的神色。
这个男人的变种基因居然是个袋蛙,而且,还是只雌性的袋蛙。
袋蛙,顾名思义,背上长着一个纯天然的育儿袋,也就是天生长在它们背部表面的皮唇。这种皮唇中间开口,在雄蛙和雌蛙□□过后,通过雄蛙往前顶踩的动作,可以将未孵化的蛙卵直接装进雌蛙背上的囊袋。
——当育儿袋里的卵越来越多,皮唇也会被愈发顶得凸起。
雌蛙则会一直携带这些受精卵,直到它们跳过蝌蚪的步骤,直接长成幼年蛙。
而眼下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会是雌蛙变种人的男人背上,明显就携带了满满一身的“孩子”,那密密麻麻的“肉囊”全是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产下的卵。
许石英看得眼花缭乱,粗略地望过去,居然能数出六七十只卵的数量。
不知道是不是许石英的错觉,他竟然感觉到……那些皮下的卵还在动,很有可能已经快要孵化成功了。
“操,真他妈恶心!”许石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当前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许石英的认知。按理来说,交/媾与繁殖的确是自然界中必然出现的现象,可是这家伙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卵?
这些恶心的幼蛙到时候难道真的要生下来吗,又得给谁带着?难道对方真会把这些其他种类的生物幼崽当做孩子看护?
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了。
许石英的脑子中一瞬间跑过无数念头。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身下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下意识地生出抗拒。
如果说平常和其他的变异者他都还能正常相处,那么这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鬼的雌袋蛙变种人,就真的让他感到荒谬和恶心,以及一些……无从描述的害怕。
心中一种莫名的直觉仿佛在他告诉他,一旦靠近对方,就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坏事。
这一刻的许石英不知道的事,他的预感马上就要成真。
下一秒,那只奇怪又恶心的袋蛙竟骤然高高抬起身体,完□□露在外的强壮大腿重重一蹬床面,稳稳当当地跳到地面!
砰!
整个看护区——甚至连看护区外走廊上的灯光顿时如同风中的烛光,散发出接触不良般的故障波动,疯狂而速度飞快地时亮时灭,像是某种无法解答的信号。
四周的空间忽然暗了下来,将许石英笼罩在不连贯的黑白转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