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众人,
“这笔钱,比库存积压的成本低得多。”
会议室陷入沉默。邓家沛坐在主位,看着玫花从容应对每个质疑。
当技术总监质疑研发投入时,她亮出与华南理工共建实验室的意向书;当销售总监担忧渠道冲突,她展示分级经销体系保护条款。
阳光偏移到西窗时,她最后调出一张对比图——左侧是贴牌代工逐年下滑的毛利率曲线,右侧是品牌业务五年盈利预测。
“代工是碗饭,品牌是口锅。”
玫花关掉投影仪,会议室骤然暗下,只有她的声音清亮如磬,
“没有锅,我们永远只能讨饭吃。”
举手表决时,邓家沛第一个举起右手。他看着五只陆续举起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旧厂房纪念室,玫花攥着绿皮车票泪流满面的模样。那时她握住的是一张离乡票,如今她正为更多人铸造回家的船票。
深夜的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玫花伏在案前修改合同条款,眼镜滑到鼻尖。邓家沛端着参茶进来时,看见她正用涂改液覆盖某个数字。
“渠道保证金再加百分之五。”
她头也不抬地说,
“今天接触的省级代理,开口就要三十个点的返利。”
邓家沛将参茶推过去,抽走她手中的笔:
“明天再改。嘉树睡前问了三遍妈妈什么时候讲故事。”
玫花揉着眉心苦笑:
“答应他明早补双倍故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取出丝绒盒子。泛黄的火车票静静躺在蓝缎上,旁边多了一张崭新的机票——深圳至太原的机票商务座。
“下周要回山西谈原料基地的事。”
她将一张车票与一张机票并置,
“十九年前坐绿皮车要三十六个小时,现在飞机只要2.5小时。”
指尖拂过旧车票的油渍,又碰触新机票的光滑涂层,
“当年离乡时,怎么也想不到有天会带着订单回去建厂。”
邓家沛拿起夹有机票的手拿包,包面里装有玫花手写的备忘:太钢硅钢片产能、晋南劳动力成本、政府招商政策……他忽然笑起来:
“当年招工表上,你在特长栏写的好像是‘会算账’。”
“那时候只会记流水账。”
玫花摘下眼镜,眼里漾开温软的笑意,“现在要算产业账、时代账。”
窗外传来隐约雷声,夏雨敲打着玻璃。邓家沛望向墙上新挂的巨幅中国地图,玫花用红铅笔钉标记出七个省份的渠道中心。灯光下,那些红点如同燎原星火,从珠江流域一路向北蔓延。
“暴雨要来了。”
他轻声说。
玫花走到窗边,庭院里的玫瑰在风雨中摇曳。她忽然指向东南方:“台风登陆前,渔民会赶着撒最后几网。”
雨幕中,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璀璨星河,
“我们的网,该撒出去了。”
邓家沛从保险柜取出牛皮纸卷筒。展开的图纸上,一朵由电路板纹路构成的玫瑰含苞待放,花茎缠绕着“PH”字母组合商标。
“品牌标识定稿了。”
他将图纸铺在灯光下,
“你给品牌取的名字,董事会全票通过。”
玫花抚摸着图纸上“南国玫”三个行楷字。雨声渐密,她仿佛听见十九岁那年在绿皮火车上做的梦——汽笛长鸣,车轮碾过铁轨,载着一个农村姑娘莽撞而炽热的憧憬,轰隆隆驶向未知的南方。此刻窗外暴雨如注,而那个梦正在她掌心抽枝展叶。
“下周我去北京,”
她转身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沃尔玛采购总监的邮件,
“谈完山西的原料,直接飞总部签沃尔玛合约。”
邓家沛将机票放进她西装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深处取出个檀木匣。
“差点忘了,”
匣中红绸衬着两枚玫瑰金钥匙,
“深圳湾新办公室的钥匙。顶层那间朝海的,是你的总裁办。”
玫花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升温。她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轮廓模糊,却有什么东西在雨水中破土而出,如同当年她亲手栽下的玫瑰,终将在南国的艳阳里,绽放出惊动整个时代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