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硬骨

谍战三兄弟 东农十三少

他不能接受。

这念头像一颗烧红的弹头,猝然嵌进他思维的夹缝里,烫得他浑身一颤。他不能,绝不可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调试、亲手校准、亲手让它们恢复呼吸的精密设备,毁在一个只懂权术、不懂技术的“上级”手里。那是两台德产的精密镗床,是工业的脊椎,是战争的眼睛。他,秦康,总工程师,对这些钢铁巨兽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这种偏执,早已超越了图纸与公差,超越了组织纪律那几条干巴巴的条文,甚至超越了个人安危的算计。它成了一种信仰,一种宿命,一种神圣到不容玷污的使命。在他眼里,机器不是死物,它们有脉搏,有体温,有灵魂。它们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在这破碎山河里唯一的骄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哪怕是打着最崇高的旗号,来伤害它们。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惨白地涂抹在桌角的图纸上,将那些精密的线条映得如同冰裂纹。他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忍受不了这沉闷的压迫。他开始踱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步一步,沉重而焦躁,像他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他想起了车间,想起了那些沾满油污的工人,那些质朴、憨厚的脸。他想起了段平,那个总是傻笑的学徒,递扳手时永远稳准狠;想起了关明,那个眼神冷峻的车间主任,平日里话不多,但站在机床前,那股子沉稳劲儿让人心安。他们是懂机器的,是和他一样把命系在齿轮上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坐视不理。如果按高飞的指令办,按那种纸上谈兵、不切实际的“坚守”方案办,这些机器必毁无疑。它们会被炮火撕碎,会被严寒冻裂,会成为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那不是坚守,那是谋杀。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孤灯,微弱,却执拗地不肯熄灭。既然高飞的指令是错的,那他就得纠正。这无关权力,只关乎技术。这是技术上的纠偏,也是对信仰最实在的负责。他要亲自指挥转移。他要用自己这双摸透了钢铁脾气的大手,确保这些“孩子”毫发无损。至于高飞反复强调的“坚守。惑敌”,去他妈的迂腐教条!那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里子?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保护,不是这种虚头巴脑的、自我感动式的牺牲。机器没了,拿什么去造枪炮?拿什么去支援前线?拿什么去迎接那个他们念叨了无数遍的新中国?

他走到墙角的电话机前。那是一台老式的摇把电话,漆皮剥落,露出暗黄的铜色,像一件出土的古董。他拿起冰冷的金属话筒,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脊梁。另一只手握住黑色的胶木摇把,用力摇动。手柄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像是在撕扯着谁的神经。电话线那头,响了许久,才有人接起,是车间主任老赵。老赵是个老技工,早年被秦康那手出神入化的磨刀技术和近乎苛刻的严谨折服,又实在看不惯国民党接收大员们的腐败无能,早已被秦康暗中策反,算是他技术上的死忠。

“老赵,是我,秦康。”秦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低沉果断,每一个字都像从机床上切削下来的铁屑,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今晚十二点,行动。把一号、二号车间的那两台德产精密镗床,还有三号车间的万能磨床,拆了。动作要快,要轻,像给病人做手术一样。所有零件,按我画的图编号装箱。我亲自在现场监督。”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有些迟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长期压抑下的本能恐惧:“秦……秦总,这……这动静太大了吧?高老头那边……他要是知道了,这可是抗命……”

“不用管他!”秦康猛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更透着一股技术权威特有的傲慢。在他眼里,技术真理面前,一切官僚主义的扯皮都该靠边站。“出了问题,我负责!按我说的做。记住,技术细节,一个都不能错。尤其是主轴和导轨,那是机器的命。吊装角度必须精确到分,包装填充物必须用我库房里备好的软木和桐油灰,防潮防震。今晚,我要看到它们完好无损地拆下来!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