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高飞这种连游标卡尺都未必会使的老头来指挥转移,甚至让他秦康留在这里“惑敌”,那不是保护,是破坏!是犯罪!是对科学最大的亵渎!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
秦康猛地一拍桌子,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一下,浑浊的茶水洒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像一块丑陋的、正在溃烂的伤疤。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起了自己留学柏林工学院的日子,那时候,德意志民族的严谨刻进了每一个细节里。每一次实验,每一次操作,都讲究精确、一丝不苟。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验证,哪怕小数点后第四位的差异也不能放过;每一个步骤都要记录在案,如同撰写法律文书般严谨。
而现在,在这冰天雪地的中国东北,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兵工厂里,他却要听从一个扫地的老头的、只有四个字的“坚守”命令,去冒机器被毁的风险。这简直是对他信仰的背叛,是对他所掌握的知识的侮辱。高飞懂什么?他懂什么叫H7/h6的配合公差吗?他懂什么叫洛氏硬度HRC吗?他懂什么叫表面粗糙度Ra吗?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蛮干,只知道用那种近乎愚蠢的“坚守”来掩盖自己的无知。
秦康在屋里焦躁地踱步,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漫天的风雪。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狂风的裹挟下,像无数个白色的幽灵,在黑暗中狂舞。那座厂房就在不远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里面躺着他视若生命的机器。他仿佛能听到那些机器在寒冷中发出的低吟,那是金属在低温下的收缩声,是精密部件在等待时的寂寞。
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让自己的心血毁在一个外行手里。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留在这里,成为敌人唾手可得的战利品。他的价值在于他的头脑,在于他的技术,而不是这张脸。用这张脸去“惑敌”,简直是买椟还珠,是愚蠢至极。
他想起了张丽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了常伟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他们一直在盯着他,像狼群盯着猎物。如果自己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逼迫自己为他们服务,或者,干脆把自己除掉。到那时,他秦康就不是什么“旗帜”,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些机器也会落入敌手。这哪里是“坚守”,这是自杀,是葬送!
秦康猛地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纸团上。那四个字此刻看起来更加刺眼,像四只嘲讽的眼睛。他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捏起那个纸团,嫌弃地拎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想把它扔进火炉里,让这愚蠢的命令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但手指停在半空,却没有松手。
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高飞……那个扫地的老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糊涂吗?不,高飞看起来糊涂,但那双眼睛……秦康想起高飞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轻视,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高飞早就看透了一切,包括他秦康此刻的愤怒和反抗。
还有那纸团。那股味道,那股陈年地沟泥和劣质浆糊的味道……秦康的鼻子很灵,尤其是在分辨气味方面,这是他在德国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这味道里,除了煤灰,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像是血的味道,又像是机油的味道。还有那字迹,虽然笨拙,但那力道,那穿透纸背的劲道……这绝不是一般人能用指甲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