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覆落老街,白日里喧嚣热闹的纺织街巷,渐渐归于沉寂。家家户户的作坊陆续熄灯收工,唯有匠心工坊的灯火,依旧亮得通透,刺破沉沉夜幕。
车间内,机器低鸣不止。新规落地之后,整个工坊的风气焕然一新。所有工人各司其职、严守工序,没人再敢走神敷衍,每一道针脚、每一次锁边都做得规整标准。定岗追责、层层溯源的规矩悬在头顶,奖惩分明的条例公示在墙,彻底杜绝了浑水摸鱼、暗中作祟的可能。
内部人心的隐患,算是彻底掐灭。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堆叠整齐的成品成衣与剩余面料,心底却没有半分松弛。内部的漏洞可以用制度封死,可外部的封锁,远比人心算计更加直白、更加致命。
沈先生那句“断她物料、卡她工期”,绝非随口放话。
在这座小城的纺织行业里,他深耕多年,根基盘根错节,几乎拿捏了大半面料货源与辅料渠道。从前他碍于明面博弈的底线,不愿做得太过决绝,如今几番对局尽数落败,早已撕破所有伪装,只剩不择手段的碾压。
陆屿走到我身侧,手里拿着一份物料盘点清单,夜色里眉眼凝重:“安姐,我刚和小双复盘完库存。现有主力面料,仅够支撑三天满负荷生产,各类拉链、纽扣、衬布等辅料,余量更少。”
小双紧随其后,脸色带着明显的焦虑:“我下午已经联系了往常合作的几家面料供货商,全部口径统一,都说近期库存紧张、货源紧缺,暂时不接新单,也不对外发货。无论我加价多少,对方都直接回绝,态度生硬又坚决。”
意料之中的结果。
不用多想,这必然是沈先生的手笔。
他放弃了内部安插棋子的阴柔算计,转而动用最霸道、最无解的渠道封锁。不找茬、不核查、不搞破坏,只用垄断货源的方式,直接切断我的生产根基。
资质再合规、工艺再精良、工人再靠谱,没有原材料,一切都是空谈。
政企订单的交付日期卡死在前,工期不等人。流水线一旦停工,哪怕只停滞一天,后续工期就会全面紧绷,再也无法从容收尾。只要我没法按时按量完工,所有的合规、所有的翻盘,都会沦为笑话,最终依旧逃不过违约赔付、订单作废的结局。
这是比构陷、核查、内鬼暗算,更狠、更无解的绝杀之局。
“整条城内渠道,全部被他封死了。”小双咬着唇,语气焦灼,“周边村镇的小供货商我也问了,要么跟着婉拒货源,要么手里的面料批次、密度不达标,根本达不到政企工装的质检标准,完全没法顶替使用。”
小城之内,几乎无路可走。
陆屿沉声道:“沈先生这是要彻底锁死我们的本地物料链,逼着我们主动停工违约。他算准了我们依赖本地货源,赌我们短时间内找不到替代渠道。”
晚风掠过仓库,带着微凉的凉意,却吹不散笼罩在工坊头顶的危局。
换做旁人,到了这一步,大概率已经心态崩盘。内部隐患刚清,外部死局又至,层层打压接踵而至,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可我心底异常平静,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最怕的是藏在暗处、防不胜防的阴招,既然对手选择正面封控渠道、硬卡物料,反而不再是无解之局。
他能垄断小城的货源,垄断不了外地的货源;他能拿捏本地供货商,拿捏不了外埠正规大厂。
我抬眼看向二人,语气沉稳笃定:“不用再联系城内供货商,浪费时间。沈先生布的局,城内就没有敢给我们供货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库存只够撑三天,一旦断料停工,工期绝对赶不上!”小双急道。
我抬手止住她的焦虑,一字一句道:“不走本地渠道,我们走外调货源。”
早在最开始和沈先生博弈、遭遇第一次货源打压时,我就料到迟早会有今日的全面封锁。做生意不能永远依赖一方渠道,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为此,我早已提前布局,留存了几个外地正规面料大厂的联系方式。
那些大厂规模大、货源足、资质硬,只认生意、不认人情,不受小城本地人脉裹挟,根本不会理会沈先生的私下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