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大限将至

众学子气息一滞,齐齐低了头等着看如今权倾朝野的太傅怎样说。

“好,通俗易懂。”

鲛帘中,传出这样一句轻轻的话来。学子们越发错愕。

“你母亲是谁?”赵天梁喝道,心里疑‘惑’地想王夫人怎么有胆量叫孟家的孩子这样登‘门’认亲?

“我母亲乃是金陵一籍籍无名的娼、妓,那年太傅大人送老国公棺椁回金陵,耐不住寂寞,就在那秦淮河上……”

“……你母亲是尔拉模?”贾琏随口问了一句,挥了挥手,令人将那年轻人带到他跟前。

赵天梁一边腹诽着尔拉模算是个什么名字,就叫曹家兄弟搜了那年轻人的身,将他拖到贾琏跟前。

贾琏静静地瞧着,果然见那人面孔与他有几分相似,就含笑说道:“……你母亲当初在街上,丢给我一枚……血红的……”

“珊瑚。”那年轻男子素来听说贾琏喜爱珊瑚,于是毫不犹豫地出口。

“果然是你,”贾琏轻叹一声,随后大笑说,“人人都说我贾琏要断子绝孙,却不知,咳咳,我有一百多个儿子流落在民间呢……赵天栋,送芥哥儿回府见过,咳咳,见过老太太、老爷、‘奶’‘奶’,再、再叫人将其他的哥儿找回来……”

赵天栋、赵天梁都不解贾琏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忙赶紧地答应下来。

赵天栋恭敬地走到那年轻人身边,说道:“哥儿,受委屈了,快随着我回家见过老太太、老爷、‘奶’‘奶’去。”

这样轻易地达成目的,那年轻人愣了一会子,面上老实地答应了,心里狠狠地呸了一声,心道什么狗屁太傅,还道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后,尚且对内人忠贞,原来竟是个风流没行止的。

贾琏也不去瞧那年轻人,就坐着轿子进了贡院,在贡院正殿里,一缸供养着红莲的清水边坐着。

看着学子们入了考场,胡竞存忙慌过来,见贾琏盯着水出神,又听他忽然咳嗽,就拿着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蹙眉说道:“何苦呢?孝期里的孩子,也敢认?”须臾,又埋怨说,“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我们在背后里,还说你未必喜欢‘女’人呢,你偏又发话说有一百多孩子流落民间,等着瞧吧,看成千上万人来找你认亲,你怎么认?”

“天梁……”贾琏回过神来。

“小的在。”赵天梁躬身答应着。

“‘女’孩子不要,要俊俏的,长得像我的,能说会道的,认下。不费点力气,就有百子……占大便宜了。”贾琏笑‘吟’‘吟’地说道。

“是。”赵天梁忙答应着,忽然想起贾琏今日没吃过东西,就忙令人拿了一碗清水一只‘春’桃送到他面前。

贾琏只抿了一口清水,却不肯吃桃。

胡竞存大吃一惊,忙轻声问赵天梁:“饭量这样浅?”

赵天梁哽咽着说道:“大半年了,好时吃个新鲜的果子,不好了,一日里小半碗米汤就够了。比那辟谷修道的老僧老道吃得还要少。”

“难怪这样……”胡竞存连连叹息,见贾琏面无血‘色’、身形瘦削,只有一张脸虚张声势地光滑英俊、只有满头青丝尚且光可鉴人。

贾琏忽然见一片莲叶上沾染了尘埃,就要拿了帕子去擦拭,手指动了动,只觉微微探一探身,也像是要了老命一样。

赵天梁忙接过他手上帕子去擦拭莲叶。

贾琏笑说道:“我也试试百子千孙的滋味。”

胡竞存摇头说道:“你就是不嫌事多,身子骨都这样了,何苦来哉?你不知,这才二年,下头就有多人对你不满,国子监里,还‘弄’出了个专‘门’写文章嘲讽你的二十四君子,亏得李诚、李谨及早发现,设法拆散了他们。旁的不说,只你不管白天黑夜频频出入后宫见太皇太后一事,就有人议论纷纷。”

“寡‘妇’‘门’前呀。”贾琏轻笑一声。

“……那可是太皇太后,跟其他的寡‘妇’不能一概而论。”胡竞存提醒了一句。

贾琏嗤笑一声。

胡竞存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有人不喜你那新政,撺掇北静郡王、西宁郡王上折子向皇上弹劾你……”

“莫非他们不知……上奏的折子……乃是本官与太皇太后批阅?”贾琏戏谑地说道。

“死鸭子嘴硬,动弹一下都费劲,何苦嘴上不饶人?”胡竞存跺了跺脚。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胡竞存这才‘露’出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

“太傅大人,有才思敏捷的,已经作好了文章。”房在思战战兢兢地捧着文章,领着一位年轻学子过来。

胡竞存接过文章,扫了一眼,登时心里打起鼓,又将文章呈给贾琏看。

贾琏只看了一眼,见那满纸之乎者也,就令赵天梁将文章一卷没入红莲缸中。

“太傅大人,虽不是白话,但那等才情,实在是世间少有……”房在思忍不住鸣不平道。

“多乎哉?不多也。”贾琏嗤笑一声。

那自持才高八斗的学子登时涨红了脸。

“落榜,拉下去。”赵天梁一挥手,便有官差进来,将那兀自发呆的学子拖了下去。

“太傅大人……”房在思鼓足勇气呼唤一声。

“回字有几种写法?不,不想知道。”贾琏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房在思不解何意,胡竞存却知贾琏不爱看那啰啰嗦嗦没甚道理的话。

房在思与胡竞存对视一眼,不敢再说,忙向考场中巡视去。

一日过后,待红日西斜时,那红莲缸中已经泡满了宣纸,墨水将清水染得黢黑一片。

“二爷,回府了。”赵天梁轻声说了一声,见贾琏微微点了头,就令人连着笨重的椅子一起将贾琏抬到舆上,等舆出了贡院,就絮絮叨叨地骑着马跟在外头说道:“果然叫胡大人料中了,宁荣大街上,从东街‘门’到西街‘门’,满满的都是等着认爹的公子哥儿。等过两日,消息散开,大江南北的都来了,不知要多热闹呢。”顿了顿,又说,“二爷可仔细想好回了家,怎么跟二‘奶’‘奶’说。”

贾琏坐在舆上,偏着头笑,忽然说:“‘药’。”

“‘药’?”赵天梁先糊里糊涂,忽然凭借着跟随贾琏几十年的默契,醒悟过来,忙说道:“二爷不可!”

“给我。”贾琏闭上眼睛。

赵天梁咬了咬牙,忽然哭了出来,良久说道:“回头给二爷送去。”

贾琏一笑,果然才上了宁荣大街,就听见满街的喊爹喊父亲的声音,他一时来了兴致,透过桃‘花’雕镂向街边看去,就见几个油头粉面的俊俏儿郎跪在地上哭道:“父亲大人,儿子找你找得好苦。”

“二爷!”赵天梁鄙夷地一蹙眉头。

贾琏却十分享受,待被人抬进了东跨院里,进了房中在炕上引枕上靠着,就见许青珩在他对面坐着用力地夹核桃。

“不喜欢?”

许青珩瞪他一眼,“莫名其妙就有大儿子认过来,哪个会喜欢?”

“……我喜欢。”

许青珩冷笑着说道:“你自然喜欢了?依你的‘性’子,不费劲多了儿子,你不知多得意呢。”

“他是来杀我的。”贾琏垂着眸子说。

许青珩见他眼睫向是蝶翼般轻轻颤动,不觉心酸起来,将核桃放下,走到他身边紧紧地依偎着他坐着,“你知道,为何还要将他领回来?”

贾琏轻叹着说:“有事商量。”

“什么事?”

“要紧事。”贾琏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张几年前写的锦囊递到许青珩手中。

“骨头都硌人了。”许青珩埋怨了一句,接过锦囊拿出,想着贾琏定是几年前就心知自己终有一日会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于是才早早地写了信,拆开看,就见贾琏在其中写道:二珩,一口气上不来,到何处安身立命?一口气上不来,去山水间安身立命。请你助我诈死,放我去清虚观,由清虚观,向那山水间去。若叫我在人前苟延残喘,不啻于将我挫骨扬灰。

“你还怕挫骨扬灰?你要舍弃我?”许青珩握着信,不觉湿了眼眶。

贾琏只是静静地看她。

“莫非你怕皇帝对你不利?又或者怕群臣不容你于世?”许青珩追问。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贾琏含笑看她。

许青珩握着信,手指微微颤抖起来,扑在他身上一番痛哭,“去那山水间无忧无虑度日,你可能痊愈?可能如健壮男子一般,再娶妻纳妾?”

贾琏轻轻地点了头。

“好,我放你走。”许青珩咬牙说道,“今生你欠我的,比欠东安郡王的多,我生得比她好,若有来生,你别去找她,来找我好不好?”

贾琏又点了头。

许青珩喜极而泣,叹说道:“你走之后,你今日的话,就是我余生的奔头了。还望你信守誓言,不要骗了我才好。”

“二爷、‘奶’‘奶’,芥哥儿来了。”屋子外,五儿扬声说道。

许青珩拿着帕子擦了眼泪,又将锦囊书信收了,说道:“叫他进来。”说罢,望见那红锦帘子一起,进来个很是肖像贾琏的年轻公子,她竟恍惚了,浑然忘了贾琏绝不会是在外留有子嗣的人,就如见到贾琏骨‘肉’一般,再不似未见时那般气恼,登时欢喜起来,“来,到我身边来。”

此时已经被人称为贾芥的年轻男子垂着手走上前来,望见贾琏、许青珩时候,不由地大吃一惊,只见靠在引枕上的贾琏,竟然是分外的年轻英俊,虽带着病气,但他静静地靠在那冷眼旁观,也叫人只当做他在脉脉凝望;坐在炕边的许青珩,却已经满头灰发,虽从她眉眼间还可看出年轻时候的娟秀清丽,但眼角、‘唇’边的细纹,已经遮掩不住了。二人坐在一起,就如母子坐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