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子,林如海、贾敏坐在上面椅子上,因又到深秋,林如海就咳嗽个不停,于是柳湘莲并不坐,只在林如海边上递茶水帕子。
林如海咳嗽过后,就说:“忠顺王妃恨琪官引诱忠顺王爷,捎话来令我们不许你见琪官也并非没有道理。”
柳湘莲说道:“我跟北静王爷清清白白,竟叫忠顺王府说成那样。琪官也是不得已,倘若是个好人家的子弟,谁肯以男儿身委身侍人?”
林如海点了点头,“虽说你们年轻人聚在一起胡闹,也是人之常情,但人言可畏,你少与那琪官见面就是。”
柳湘莲虽不情愿,但他自幼失怙听林如海话中的“咱们”二字很是亲切,于是忙答应了。
正说着话,偏巧门上小丫头来说“一位叫蒋玉菡的小爷来寻二爷说话”,柳湘莲就说:“这位蒋玉菡,就是琪官了。”说完,就等看林如海如何说。
贾敏笑道:“你去见他一次吧,就说,”嘴角微微向下一撇,又有了主意,“就说,偶然听见府里下人说话,得知忠顺王府打发人来不许你们再在一处玩笑。”
柳湘莲唯恐给林氏夫妻惹祸,就说道:“这不得罪人吗?”
林如海笑道:“叫忠顺王府知道咱们林家不受他们指派也好,虽不要得罪人,也不能显得咱们怕了他。”
柳湘莲暗道林如海说得就是“不卑不亢”了,于是出了这边门,就向前头衙门去,果然瞧见蒋玉菡穿着一身粉蓝衣裳,打扮得斯文雅致地站在一处亭子外看落光了叶子的樱桃树,那樱桃树没了叶子,越发显得枝条纤细柔弱。
柳湘莲忙惭愧地过去,将贾敏的话说给蒋玉菡听。
蒋玉菡听了,便又羞又愧地说:“连累你了。”
“这也怪不到你头上。”
蒋玉菡轻笑道:“昨儿个王爷才给我一样差事,王妃又来阻挠,瞧着吧,看我回去如何说。”
柳湘莲叹道:“原当你自在得很,吃用忠顺王府的,又跟北静王说说笑笑,不想竟是这般处境。”
“你也不必替我担心,待我脱了身,比蔻官还自在呢。”蒋玉菡又轻声地说:“昨儿个你提醒我回王府跟王爷说一声,免得王爷疑心我,今日王爷打发我来试探着问甄家日后怎样——他怕兰台寺的老爷们像对付义忠老亲王那样对付甄家呢。”
柳湘莲低着头,沉吟一番,就对蒋玉菡开口说:“我先前十分看不起戏子,先遇上蔻官,见他敢作敢为,后又遇上你,见你虽在繁华丛中,且一心向往山水田园,便也改了先前那性子。如今跟你说句实话吧,琏二爷说了,周、吴、甄,三家,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说着话,就四处去看,见天气冷了,周遭并没其他人在,这才放了心。
“琏二爷竟然这样说?”
“……你将这话改成兰台寺里的老爷们背后议论的说给忠顺王爷听吧。”柳湘莲思忖着说。
蒋玉菡忙问道:“琏二爷可许你将这话传给忠顺王爷听?”
柳湘莲笑道:“琏二爷从宝二爷那知道我与你吃酒后,就悄悄叫人送信来了。”
蒋玉菡了然地点头,怔怔地说:“甄家就罢了,万没想到,周、吴两家急巴巴地盖园子等着皇妃省亲,竟然生死早攥在旁人手上了。”
“那园子也亏不了,左右还有几位皇子等着封王出宫呢。”
蒋玉菡笑道:“左右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只等着有朝一日,琏二爷能像是救蔻官一样,将我也捞出忠顺王府。”说着话,就与柳湘莲拱了拱手,慢吞吞地向外去,出了兰台寺,便骑马观花一样慢慢地回忠顺王府,路上不时用手揉眼睛。
等到了忠顺王府,就径直向忠顺王爷住着的小小退步中说话去。
蒋玉菡站在这小屋子中,疑心这屋子里设有暗道机关,不然他实在不明白放着宽敞大屋子不住,忠顺王爷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委曲求全做什么。
“从兰台寺回来了?”忠顺王爷先闭着眼睛,随后睁开眼睛,见蒋玉菡双眼红肿,两眼充血,就又问:“不过是去一趟林家,怎么就这样了?”
“王爷别问了。”蒋玉菡低下头,又说,“王爷所料不差,皇后娘娘果然不安好心,兰台寺里的老爷们背地里悄悄说话叫柳湘莲听去了,柳湘莲说,别看周、吴两家赫赫扬扬地等着贵妃省亲,更别说甄家接过四次御驾,都是秋后的蚂蚱。”
“周、吴两家也是?”忠顺王爷大吃一惊。
蒋玉菡忙说道:“可不是么?”
“你眼睛到底怎么回事?”忠顺王爷也很懂得御人之术,见蒋玉菡不负使命,就又追问他受了什么委屈。
蒋玉菡被追问再三,才委屈地说:“日后不能替王爷去兰台寺打探消息了,柳湘莲说,他昨儿个回家,听见家里下人议论纷纷,说是咱们王府不知怎地打发人去了林家,只说我带坏了柳湘莲,叫柳湘莲跟我一样,在北静王跟前……”双腿一曲,跪下又说:“王爷明鉴,琪官虽……”
“罢了罢了,知道你受了委屈。”忠顺王爷连忙安抚蒋玉菡,待他起身后,就又说“王妃一时糊涂,不必跟她一般眼界”,又令蒋玉菡去休息。
待蒋玉菡出去了,忠顺王爷先气忠顺王妃妇人之见,坏他大事,于是叫了王府长史来,吩咐说:“告诉王妃安心在家礼佛,若叫我知道她又无事生非,便不要怪本王不念多年夫妻情分了。”令王府长史去传话后,又想皇帝要做什么?又是叫许世宁入主内务府,又是打起抄了周、吴、甄三家的主意。
一时想不明白,便借口要去清虚观修炼,令人准备了车轿,在北风呼啸中,便坐着轿子向清虚观去。
不过在清虚观吃了一顿斋菜,便又出了山门,去了郊外,远远地将吴家省亲别院看了一看,见隔着院墙,已经能看见里头楼阁顶上狰狞兽头,便捋着胡子沉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