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空着的那一栏

温则鸣没有接这句话。

“账平又不能当证据。”他说,“我不能拿一句‘太干净了’去报吧。”

他把四张表从头看到尾,又看第二遍。头一遍看的是人,这一遍看纸:这些纸本身有没有哪一张不对。

那条记录夹在当晚的医务台账里,就一行字。

二十一时十分,加测血压,未用药。

他把这一行看了很久,往前翻。

同一本台账,前面几页的加测记录后头都跟着数:一百四十六,九十二。一百三十八,八十五。

只有这一条,血压那一栏空着。

“这条空着。”李扬把台账往回翻了几页,又翻回来,“前后都填了,就这一条。漏了?”

温则鸣没接。

他把台账端到灯下。

这一页的字跟前后几页不是一个样子。

前后几页是随手写的:笔画有轻有重,写错了划一道接着写,有两处墨色深浅不同,中间换过笔。

这一页从头到尾一个力道,一处涂改都没有,墨色前后一致。

“一口气抄上去的。”他说。

“抄的?”苏晓棠抬头。

“当场记的东西不长这样。”温则鸣把这一页和前一页并排放下,“边做边写,笔停几次就有几次痕迹。这页太齐整。”

他把台账翻回那一行。

“现在这一栏空着才说得通。这一页是补的,补的人手里没有那个数。”

“那他随手写一个不就完了。”李扬说,“一百三十、八十,谁看得出来。”

“写了就是伪造。”

屋里安静了一下。

“空着,是记录不规范,挨顿批评。”温则鸣说,“填一个数,是编造医疗记录。”

“这......”

郑海峰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杀人的时候手不抖,填个假血压倒不敢。”

“这他妈是个什么样人。”

屋里没人答。

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台账连夜送了文检。

送检之前,他做了件没写进记录的事。

医务排查名单上六个名字:两名所医,一名护士,三名协作医院派驻的轮值人员。台账每页下头都有当班人签名,他把六个人的字迹调出来一个一个比。

那一页的字,跟其中一个人的签名最像。

只是像。文检的结论要一个星期。

他在那个名字旁边,用铅笔点了一个点。

不是因为这个人可疑。誊抄一份记录不犯法。原件污了,字太潦草,借调来的人不熟悉格式,理由能找出十个。

他点的只是一句话:这一页,是谁抄的。

《论语》是苏晓棠翻的。

书脊快散了,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一百三十七页,掉出一张纸条。半张作业纸,上头两行字。

“他那两条命,法庭会替他记上。”

“她那一条,我替她记了。”

苏晓棠拿着纸条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祝跃进的字。”

“也不是给他看的。”温则鸣接过来,“他从医务室回来躺下就没再醒,这张纸他没看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