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果园的主人

“钱是外人的,人死在我地里——地是我的,埋我地里,谁能知道。”

笔录做完,天蒙蒙亮。温则鸣走出审讯室,在楼道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正对着分局后院的一棵老梨树,不知道谁哪年栽的,疏疏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孢粉报告上那行字——高浓度梨属花粉。

八年前四月的那个夜里,满园梨花开得正盛。两个想去过新日子的人,倒在了花底下。花粉落在他们衣襟上,跟着他们进了土,一睡八年,替他们记着那一夜。

人证会老,账本会烧,兄弟会串供。

花不会。

同步审讯的郑满库,撑到天亮,也交代了。

上午通知家属,出了点事。

曹卫东的老娘是被儿媳妇搀着来的。八十岁的人,进门先没听懂,问了三遍“埋哪儿了”,才明白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往地上拍,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赵春梅的哥哥没哭。他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听完最后一句,突然站起来往外冲——冲到大厅门口被四个民警拦腰抱住,脚还在往前蹬,嘴里喊的是郑满库的名字。

“八年!”他喊,“我妹在他家门口的地里埋了八年!村里人骂了我妈八年,说她养了个不要脸的闺女!”

“我妈上个月刚走。她到死都以为我妹是跟人跑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老支书跟着来的,站在人群外头,头一直低着,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八年前发动全村找人的是他,说“兴许真是私奔了”的也是他。

最后是曹卫东那个当年才八岁的侄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扶住了赵春梅的哥哥。

“舅,别喊了。”男孩说,“喊了八年了,这回有人听见了。”

案件告破。从进驻到抓捕,攻坚队用时四天半。

消息传回市局比武指挥部的时候,积分榜刷新——城南分局,第一个完成必答案件,且是七起积案中卷面难度评级最高的“三无”案。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花粉那个思路……是怎么想到的?”

没人回答。当初发“临时工凑数”的那位副队长,头像再也没亮过。

案件告破的第二天,攻坚队专门跑了一趟安平县。

温则鸣先给退休的陆延照打了电话。电话里,他把孢粉报告的结论,一字一句念完。老技术员在那头听着,一声不吭,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好。”

然后是曹家老屋。老太太还是没大听懂,只反复问“卫东啥时候回来”。民警最后告诉她,卫东“找到了”,会送他回家。老人愣了愣,转身进屋,把那床年年拆洗的被褥抱了出来。

初中的传达室里,赵春梅的女儿听完民警的话,站着没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校服前襟上。

“我妈没有不要我。”她说,“我要告诉全村的人。”

“我妈是被人害的,她没有不要我。”

评审席上,邵铭远把城南攻坚队四天半的全部记录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的时候,他在评分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以物证重建时间,以时间重开方向,以方向锁定其人。教科书级。”

写完,他把评分表递给傅雪蘅。

傅雪蘅没有看备注。她重新把记录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翻了一个半小时——从县局地下室的取土手续,到孢粉委托书的检验要求措辞,到审讯的每一份同步录音录像登记。

一个半小时后,她合上记录,只说了一句话:

“通知城南,公共池开放。”

“他们要领案,随他们领。”

当天深夜,城西某个安静的居民楼里,一盏台灯还亮着。

穿浅灰色家居服的男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晚报。社会版的角落里,一条不起眼的短讯:《我市刑事技术大比武开赛 八年积案四天告破》。

配图很小,攻坚队收队的背影,最边上那个提勘查箱的年轻人,只露了半个侧脸。

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那个笔记本,在“有人在往回看了”那一页的下面,添了一行端正的小字:

“他在往回看。八年,也翻得动。”

笔尖停顿片刻,又落下:

“那就再看看,他能翻多深。”

台灯拉灭。窗台上的兰花,静静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