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聪似乎也没有指望他们回答。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语气带着一种自言自语般的随意和松弛:“当年祁同伟在这里身中三枪的时候,我已经跟着季老书记离开了汉东。那时候我在津门工作,听到他中枪的消息,心里还是很震动的。毕竟我们同班同学四年,一起在汉东大学打过球、熬过夜、吃过食堂的粗茶淡饭。”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刻意修饰的真实:“后来他被评为缉毒英雄,全省表彰,我听说之后也挺为他高兴的。后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大概能猜到那个“后来”是什么。后来祁同伟还是没能逃出梁家的掌心,后来他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大他十岁的梁璐下跪求婚,后来他变成了梁家的女婿,变成了公安厅长,变成了汉东官场上那个让人又敬又怕的祁同伟。
林景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了几步之后,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陆明辉,又回头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众人,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随性和从容的指挥:“行了,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就算是圆了我当年那点没来得及尽的同学之情吧。下山,去岩台市。”
众人听了这话,也不再多想,各自加快了脚步,跟随着林景聪的步伐沿着山路往下走。下山的脚步明显比上山时快了几分,但也有几个人因为上山时消耗了太多体力,此刻腿脚已经有些发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踩着路面的碎石和树根,以免滑倒。
从半山腰下到山脚,比上山时省了不少时间。当众人重新站到考斯特旁边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正头顶偏西了不少,在路边投下长长的树影。
林景聪第一个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那座渐行渐远的山峦轮廓,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收回目光,对着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走吧,去岩台市。”
考斯特的发动机低低地响了一声,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离了路边,沿着来时的路朝着岩台市区的方向开去。车窗外的孤鹰岭在视野中一点一点地缩小,最终在道路拐弯处被树影和山脊完全遮挡,消失在了后视镜的尽头。
另一边,侯亮平从省检察院出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恼火。他几乎是冲下了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然后用力把门带上,“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座椅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远处那栋灰白色的检察院大楼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然后那股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火气终于像是找到了出口一样,猛地从他嘴里冲了出来:“季昌明这个老东西!高育良这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会算计!一个比一个会给人下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