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炉中丹药自成温养,无需我时刻守炉。闲来无事,忽然念起旧岁,便冒昧传讯一试。”
他抬眸望向漫山翻涌的青竹,语气载满岁月沉淀的沧桑与轻怅。
“师妹,两百余年弹指一挥间。回想当年,你、我、凌玄师兄三人并肩同游、共涉险地、同证道途,恍如昨日之事。”
「凌玄」二字入耳。
梦宣端坐的身形微不可察一震。
清冷绝艳的面庞上,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飞快掠过,怅然、追忆、释然交织一瞬,尽数敛于眼底。
两百余年前,落霞同辈三杰,惊艳整个正道。
首座大师兄凌玄,乃是天生无情道胎,道心纯粹剔透,几近道体本能。
他悟性冠绝当世,修行从无瓶颈桎梏,旁人百年苦修积淀,他往往数日便可勘破法理、通透真意。
筑基、结丹、元婴,一路水到渠成,年少登临元婴大道,压得同代所有天骄黯然失色。
凌玄一生,眼中唯天地法则、唯无上大道。
红尘风月不入眼,人间牵绊不近身。
当年功成元婴之日,他无半分留恋,只留一句“大道无疆,吾往寻之”,便飘然辞宗,云游四海,从此踪迹缥缈,再未踏回落霞山门一步。
而当年的梦宣,何其耀眼。
极品冰灵根天成,冰道天赋冠绝南疆,悟性、根骨、道基,无一不是顶尖天骄之资。
宗门上下,无人不认定,她必是落霞宗下一位最快突破元婴、镇守山门的巨擘。
可谁也未曾料到,偏偏是这样一位绝世天才,硬生生卡在金丹后期两百余年,再无寸进。
梦宣指尖轻贴微凉茶盏,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悠远怅然。
年少的她,心性高傲、傲骨凛然,可唯独面对凌玄,满心皆是敬佩与追慕。
她从未奢求过儿女情长、朝夕相伴。
那时的她,心底最纯粹的道念便是——
凌玄师兄道途无垠,风姿绝世,我当奋力追赶。
待我元婴圆满、道果稳固,终有一日,可与他并肩而立,共览山河,共守宗门。
仅此一念,困住她整整两百余年。
“凌玄师兄天性逐道,本就不属于山门方寸桎梏。”
梦宣轻声轻叹,语气释然又带几分淡淡惘然,“他本就该奔赴四海八荒,追寻无上真道。困守一宗一峰,反而是误了他的道途。”
云鹤微微颔首,神色温淡如水。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忍不住,用百年老友最温柔、最克制的语气,轻轻点破了她两百年的桎梏症结。
“师妹天资绝世,极品冰灵根得天独厚,本该两百年前便踏足元婴。”
云鹤声音很轻,却字字通透,直戳根源。
“你卡在此境两百载,从不是根骨不足、不是法理不通、不是机缘不够。”
“是执念。”
“你心中始终压着一道凌玄师兄的影子,求道之心不纯、道心始终有滞。你越执着追赶,心境越失衡,冰道越寒、道关越死。”
“执念锁道,心障封境。你困住的,从来不是修为,是你自己。”
一语落地。
轰——
梦宣脑海轰然一空!
浑身灵力骤然微颤,两百年来盘踞道心的迷雾、桎梏、僵局,在这一刻被彻底戳穿!
是啊!
她是极品冰灵根,天生道途顺畅,悟性冠绝一代,本该早成元婴。
可她整整两百年,所有修行、所有闭关、所有精进,都带着一份“追赶他人”的执念。
求道不为己,而为比肩人。
道心不纯,大道怎进?!
两百余年瓶颈、两百年不得寸进的根源,
从来不是天道苛刻,是她自己画地为牢!
一瞬惊醒,如梦初醒!
梦宣心神巨震,久久失语,心底积压两百年的迷茫、困顿、郁结,尽数轰然散开。
云鹤看着她失神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心疼,却很快掩去,继续温和续道。
“年少三杰同途,可三人道心,从一开始便截然不同。”
“凌玄无情无绊,以天地为家,大道为终。
你执念深沉,以并肩为念,锁峰自守。
唯独我云鹤,是三人之中,最平凡、最卑微、最无可奈何的那一个。”
“说来着实惭愧。”